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随着前爪颤抖着升起，世界在摇晃中一点点低落；终于，低吼一声，天地之间，有种生灵站成了一条直线。

直立，只是猿进化成人的前提；直立着行走，才是区分人与禽兽的重要标志——“人”，在汉字中就是一个迈开双脚走路的形象。

相比西方，中华民族似乎从蛮荒时代便更渴望向前行走——插入云霄的巴别塔，喻示出耶和华的子民渴望的是一条返回伊甸园的通天之路；而被奉为中华始祖的黄帝，轩辕的名号直接来源于一项伟大的发明：车辆，在此意义上可以说，中华的历史从车轮转动开始。

或许还能用应对洪水的不同态度来说明东西方迥异的行走方向：毁

王莽惨叫一声，从噩梦里惊醒。

他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大口喘息着。稍一定神，王莽几乎又要叫出声来：他竟然真的闻到了梦里的那种味道，咸腥，黏腻，近乎死亡的腐臭！但很快他便松弛下来，因为他看到了案上的那碟鲍鱼。

来自遥远海洋的鲍鱼一直是王莽最喜欢的食物，然而，除了苦涩，最近他的舌头再也品尝不出其他任何味道。实际上，王莽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饭了，每天最多就着鲍鱼喝几口酒；更是无法入睡，实在疲倦也只是伏案小寐片刻。

殿里空荡荡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王莽想站起身，但随即又无力地倚在了几上。深陷的眼窝里，通红的双眼像死鱼一样，茫然地看着翻倒在面前的酒杯，还有边上那一大堆凌乱的兵书。

直到张京兆的奏章流传开后，人们才隐约猜到，那群鸟的神秘出现，大概并不是偶然。

更有脑筋转得快的人发现，那群怪鸟若果真如奏章中所言是鹖雀的话，算起来，还和张京兆是同乡——他们的老家都在山西。

很快，长安坊间出现了这样的段子，说最近张京兆迷上了养鸟，在家里大的小的家的野的养了好几群，每天早晚还亲自喂食。只是喂食时，张京兆表情有些怪异，好像使劲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而嘴里则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后来有人听清了，张京兆每洒出一把黍米，都会低骂一句：“鸟人！”

尹公面前跪着一条壮汉。

那汉子上身精赤，双手反绑在背后，两只耳朵都血淋淋地穿着一支箭。由于垂着头，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

尹公是茂陵县令，帝国的基层地方官；与他同级别的官员，在西汉时全国共有一千五百八十四个。应该指出的是，严格意义上说尹公并不能被真正称为茂陵令，因为他还在试用期，随时都可能被撤职。

而那位沮丧的壮汉名叫原涉。他是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模样，老老实实过来向尹公谢罪，乞求活命的。因为他家有个仆人买菜时与卖肉的打架，砍伤人后跑了。尹公派了两个差人找上门去，扬言交不出凶犯就杀了原涉销案。

传说中的2012已经到来。

既然地球没有异动，太阳照常升起，也就得照例前后掂量一番。先说2011吧。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三个本命年。本地有种说法，36岁真正成人，意指到此一切尘埃落定；也就是说，我所能达到的境界也已经大致固定了。或是基于此，加之一种大狗叫小狗也可以叫、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2011年，我把《眼底沧桑》系列暂时放到一旁，而把主要精力投入了一个庞大的写作计划：以八十篇系列主题散文的形式写一部中国史纲要，我把它定名为《人间道》。

目前这个系列已经从孔子推进到了王莽。我希望在2012年底前，能够出版第一本《先秦秦汉卷》。

其实这么一句话，就足以将我的2012年底色涂抹成青灯黄卷。的确，于我这么一个码字为生者而言，2012与过去的几年不可能有太大不同，免不了还是如盗墓贼般在故纸堆中埋头翻掘。

2011年最后一日，枕边书《中华活页文选》第六册也到末页，恰为同姓板桥恨词一阕，吟诵移时，手脚俱热，不亦快哉。录全词如下：

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教歌家世，乞食风情。

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钳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颠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