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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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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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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陌生人的葬礼  

2005-12-18 21:12:36|  分类: 散文杂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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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了一个朋友父亲的葬礼。

逝者于我,只是朋友谈话中偶尔提到的一个耳熟却陌生的符号。我是在眼前八仙桌上,水果祭品后的黑白照片里第一次看到他:黑边镜框里,满头白发,笑得似乎很开心,精神矍铄。我朋友应该是一个成功的人,在很多方面。现在,他和他的亲人们反套着一件象是医生穿的那种白衣,没有扣子,用一根草绳束在腰间。参加葬礼的人很多,他一身白衣穿梭于满目黑色之间,分发着黑纱。一遍遍答谢,一遍遍重复老父的最后时光。

吊客中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属于我这一类,不是为了照片中那人,而是因为他的子女而参加的葬礼,因为普遍年纪都不很大。他们竭力想表示伤心同情,却很难做到——甚至是我朋友自己脸上,也无法看出有太多的悲伤,尽管看来十分疲惫:老人的年龄和多时的病情,早使他的亲人做好了思想准备,去年他们就已经修好了坟茔。按年龄算来,应该是喜丧了。如我们一般的吊客,与其说是凝望着照片表示哀悼还不如说是在仔细比较父子二人的相似程度。

祭堂设在朋友的乡间老宅。全木结构,年头大了,柱、墙、门板、窗棂各处,都或深或浅地开裂了。——特别是堂屋,也就是现在的祭堂左边柱子上那道从头至尾的笔直裂纹令人有些心惊。平时这里没人居住:朋友兄弟几个早搬到了城里,前几年把老父母也接了去。今天,老主人终于又回来了。仪式按乡间的惯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四个上了年纪的乐手,他们可能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了,反反复复地吹打着一套缓慢的曲子,在我听来,似乎就是正月里迎龙灯的那种调子。老宅坍了一间侧房,象残了一肢。阳光从原来侧房的位置照了进来,把不小的院子刷上了温煦的色调。很多人悄悄的从堂屋散到了院子里,三三两两围成一个个圈子,抽烟谈话。几只邻家的母鸡围着一口废弃的破水缸,在泥地里拨拉着。一个正学步的孩子兴奋地挣脱着母亲的手,蹒跚地去追。另一个年轻的母亲指着母鸡对怀里更小的懵懂孩子一遍遍地教着:“小~鸡~鸡~。”旁边两个正小声地谈论着机关人事变动的中年人中的一个不觉笑了一声,马上住了。

这些城市里出生的孩子们头上裹着红布,背后看去象是太平天国战士。他们,是逝者的第几代后人?

突然,堂屋里传来一阵大嚎,原来是朋友的姐姐,刚才和朋友一起招呼着吊客的那位妇人跪在了祭桌前放声大哭。我们正觉得开始伤感,旁边有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低下头去说了句什么,哭声立即停了。她站了起来,对我朋友,她弟弟说:“差不多时间了。”我没看清她脸上有没有泪。朋友的大哥走到了天井正中的一个土堆上,清清嗓子大声说:“现在上山了,下来后大家不要散了,请到大基(乡间对晒谷场的说法)吃午饭。”接着,鞭炮声大作,看不清是谁,捧起了照片后那个红布盖着的骨灰盒,在一柄老式的油纸伞遮盖下,随着开路的锣声开始了逝者最后的征程。各人两两抬着自己送的花圈,依次跟在后面。

政策施行全面火化,可没说火化后必须葬在公墓,尤其是农村。所以,朋友父亲最终的归属还是他们村里的那座山。昨天刚有一阵冷空气,今早最低温度是零下3度。途中,时不时有人低声地叫冷,或是后悔没带双手套。队伍走过大基,看见已经摆好了十几张与祭桌同一个款式的八仙桌,占了半个晒场。几个系着围裙的妇女张罗着。另半个停着吊客们新新旧旧好好坏坏的汽车。几个老人坐在空地里晒着太阳,路过的时候,我听见了那位瘪着嘴的老人对她的女伴说:“这么多人,真算风光了。”女伴羡慕地应了一句:“他儿女们都出息着呢。”

上山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风不大,阳光越来越发挥了作用。再没人嘀咕着冷了。纸糊的花圈不是那么沉重的负担,人们都觉得轻松了起来。有人赞叹着山田中冬萝卜的肥壮,有人看着山林的茂盛,说是当年烧柴火时如果看到这样的山该是多么的快活,年轻母亲一遍遍地教着怀里的孩子认识松树。

终于,到了那个崭新气派的水泥坟茔。安置好花圈。除了逝者的亲人继续繁琐的仪式,很多人都四散开了。找个阳地,还是三三两两围成一个个圈子,抽烟谈话。我身边一个厚厚羽绒衣还掩饰不住庞大肚子的谢顶男人对同伴说这坟背山开阳,风水好呢。同伴却打量着不远处山坡上一株奇异的树桩,答非所问地说哪里有锄头呢?那位母亲看上去有点累了,走到旁边一个同样气派的坟前,把孩子放在了水泥平台上,看着他嬉笑着和大些的孩子们玩在一起。阳光真的很好,我觉得全身懒洋洋的,百无聊赖地看着身边的一切。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这里,应该是我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的地方吧。

毕竟是山上,一阵风来,我象很多人一样裹了裹衣服。孩子好象不怕冷,伸出小手去摸灰白冰冷的墓碑,大人连忙呵斥。墓碑上刻着端正的楷书,然而我发现刻着三个人的名字,两个“先父”,最左边是一个“先母”,立碑人密密麻麻,有两个姓。这座被打扰的墓碑后面,隐藏着一段什么样的故事呢?凄美?温馨?无奈?痛苦?麻木?我看了看边上的人,他们似乎熟视无睹。是早已知道墓碑主人的一生,还是根本没有兴趣去了解一段陌生人的悲欢离合呢?属于墓中人的几十年光阴,是不是象城市里商品房对面防盗门里的一切,永远在咫尺间隔着以光年计的距离?孩子们仍旧在碑前游戏着。墓中人,肯定也有过这样的童年,她小时候是不是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花衣裳呢?他们,有没有象眼前的孩子们一样,在他们自己的先人坟前打闹呢?他们先人的坟,现在还在吗?——发黄薄脆的宗谱里,那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名单上,还有几个字能找到在人间的对应?

人们依旧围着抽烟谈话。我清楚地听到有几人在谈论冷天早上汽车发动的窍门,还有一人接完电话后咕哝着:“今天原本约好了打牌呢。”旁边立即有人打趣:“送完葬去打牌不是接着送钞票去吗?”

我不是也在想下山后要请谁谁吃晚饭吗?今天是周末啊。今天的主角是谁呢?是那位陌生的老人吗?有多少人,能对一个陌生人陌生的一生感兴趣呢?又有多少人,不是我们的陌生人呢?伟人,英雄,或是魔头奸贼,我们竭力靠近想看清的他们的一生,是不是我们自己心里那些渴望仰慕或是愤恨的空虚,需要用别人的一生来填充呢?我们需要的,是一座座坟墓里面腐朽的尸体曾经有过的,穿衣吃饭的一生,还是由我们自己以那些名字为骨架,堆金砌银梳妆打扮,符合自己想象的一生?

历史,就是那些滤尽了所有普通人曾经的喜怒哀乐后留下的,在后人想象里层层累积、修饰的残渣吗?

先人的生命,能在活着的后人世界里延续多久呢?

朋友和他的兄弟姐妹们依然在那位老婆婆指导下木偶般忙活着。就象前些天在医院里那么细致忙碌。他们都是好人,老人的晚年很幸福。只是,那个筹备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时,他们先想到的是丧礼的安排,还是小时候那双温暖粗糙的大手、刺人的胡渣?

毕竟,世界是活人的,一代代活人的。时间是个无情的砂轮,先人留下的伤痕,再深也会磨平,但磨平的同时,也磨薄了后人的一生,磨出了新的锋刃,去在后人的后人心里留下伤痕······我们都有自己的伤痕,也都将会留下自己刻的伤痕。别人的刻骨铭心的伤痛,我们除了同情,能做些什么呢?同情,能有多大的痛苦呢?——我们原本无须负担别人的伤痕。人生本已经沉重,只有圣人,才试图背起整个世界的苦难、安抚所有陌生人的一生。我们只是无数条从同一个原点上发出的射线,四散射出,直至消散于无边的黑暗。每一条都有各自的轨道,交叉已是偶然,绝不会重叠——今天集合于这个小山上,已经是难得的缘分。

鞭炮声又起。下山了。人们的表情更加轻松起来。肚子也饿了。

大基上的酒席。朋友一遍遍地答谢,一遍遍地诉说老人走得安详,只是做儿女的有些难以接受。

隔壁桌上,朋友的妹夫和人拼起了酒。

 

                                                 200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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