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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日志

 
 
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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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荒  

2007-03-29 15:03:14|  分类: 本草春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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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顶楼,有个平台。围了一块,挑上泥,种了些花草。都是一些江南的常见品种,如茶花杜鹃栀子什么的。
春雨连绵,几日未曾料理。一晨放晴,忽见花圃靠近墙角处,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溜新物,很矮,几乎贴地,心形叶,嫩嫩的绿,叶脉带些紫色。泥是田间挖来的,无疑带来了草籽。既然附庸风雅养花,杂草是须得除了的,但仔细一端详,我却留下了它们。
因为我认出了,这溜不速之客是鱼腥草。
鱼腥草遍布南方,只要阴湿处都很常见,入药有清热解毒、利尿消痈的作用,大处说可以用来治疗肺炎肺痈肺脓疡等症,小处说对付一些感冒咳嗽还是挺灵验的。但我留下它们,却是因为鱼腥草还可以当菜吃。
最简单的是洗净后,全株切碎拌上调料生吃,也可以炖、炒、做汤,根、茎、叶各有做法。遵义有道招牌菜,折耳根炒腊肉——他们管鱼腥草叫折耳。据说当地还有个说法,看一个人是不是正宗的贵州人,只要看他喜不喜欢吃鱼腥草;他们以为只有土生土长的贵州人,才能把鱼腥草吃得津津有味的。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鱼腥草那种特殊气味的。那种令好之者垂涎三尺满口生津的鱼鲜香,很多人闻了,却是令人作呕的强烈腥臭。
这草确实有种近乎霸道的鱼腥臭,在学校时我们上山考野生植物,亲眼见过有个同学凑上前去闻了一下便扣着喉咙干呕。
但贵州人的话并不很确切,且不说云南四川等省也有嗜食鱼腥草之风,即便是江浙一带,早在两千四五百年前就有人吃起了这种植物。

我们吃鱼腥草,就算最能保持原气味的凉拌法,也要加一些调料,如醋、盐、糖,讲究些的还要拌上些香油、蒜末、淮扬干丝什么的。但摆在勾践君臣面前的鱼腥草,却应该是不加任何调味的。
因为他们要的,原本就是鱼腥草强烈的腥臭。《吴越春秋》记载,勾践为吴王夫差尝粪诊病之后,嘴里一直有异味,也就是口臭;为了不让大王尴尬,范蠡便命令左右侍者大臣都去采鱼腥草吃——要臭大家一起臭,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嘛。
这个故事一直流传了下来,现在绍兴还有蕺山,说便是当年勾践君臣采食蕺菜——鱼腥草的别名——的地方,山上至今还生有很多鱼腥草。
不加任何调料生吃鱼腥草,对大部分人来说并不是享受,何况天天都得吃。也许还不如时不时闻一阵大王的口臭来得舒服呢。
所以我觉得,以鱼腥草乱味掩饰口臭的说法,不如另一个解释更合理:勾践采食鱼腥草,是他不得不带领臣民满山遍野寻找着可以果腹的东西。鱼腥草,便是帮他们度过难关的救命野菜代表。
有种说法,说勾践被释放回国后,越国连年遭灾。也许依据只是老子所言:“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吧,但那时越国国力的衰微是肯定的。仅是给吴国贡献换得勾践归国的代价便极惨重,何况当初大败之时越国就已经受了一次削地三尺式的掳掠破坏,所有的存粮积蓄不用说全部成了战利品。最严峻的是,人口严重不足:据《史记》记载,越国战败之时余兵只剩了五千——不是有句老话,三千越甲可吞吴嘛。虽然越国不算很大,但方圆至少也有几百里,那么一块地盘上只剩下几千青壮,足可看出当时越国的确是命悬一线了。
从《国语》中有关越国的这一段,也可以揭示一些当时的惨状。勾践归国后,“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下了车,君臣抱头痛哭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埋葬死者!越国已经窘迫得连死人都不能及时埋葬了!
遍野都是尸首,幸存的也大多是奄奄一息只吊着一口气,触目是衣衫褴褛皮包骨头的老弱妇雏,即使风调雨顺也缺人耕种。国之不国、家之不家——
如此且不提报仇复兴,想保住性命就得逼着大家绞尽脑汁找吃的去。
身边哪里还有比鱼腥草更多生、更易寻、采了一茬只要一阵雨又出一茬的野草呢?据说鱼腥草的别名“蕺菜”,就是当初“饥菜”——救饥之菜——的文雅叫法。
狼吞虎咽之时,还有人顾得上计较味道好坏吗?
救命攸关,谁来理会大王有没有口臭呢?

作为古今中外忍辱负重的第一楷模勾践,归国后的那一番苦行是谁都得为之感动泪下的。“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史记》中这几句话,应该没有丝毫夸张。所以勾践吃的也应该是自己采的野菜,自己采的鱼腥草。
也不仅仅是鱼腥草吧,那段最困难的时期,勾践简直成了神农:民间传说他采食野菜时多次中毒,有次竟然吃得连整个脸都肿了。
吃野菜也是一门学问。
明朝初年,出了一本书,《救荒本草》,作者朱橚。这位朱某人对很多人来说很陌生,但提起《普济方》,也许一些人就有点印象了——这部我国古代最大的中医方书就是在他主持下编撰而成的。如果再提起他的老爹,那就家喻户晓了:洪武皇帝朱元璋。朱橚是朱元璋的第五个儿子,封为周王,就藩开封。《救荒本草》是部从传统本草派生出来、结合食用以救荒为宗旨的植物书,讲的就是哪些野生植物能当饭吃哪些不能吃,如果有毒的该怎么消除,在史上还算首创。一位王爷养尊处优,却研究出这么一门学问,如果不是对自家王朝没信心,便不能不说他实在太有远见了。起码,看起来他对天下百姓应该有一份难得的悲悯。
勾践没有学过这门知识,所以不得不常常中毒。但一位君主肿着脸耕田挖野菜,这种表率的震慑是极为强大的,越国也就更加有了凝聚力。
越国所有人的拳头都握得紧紧的,连刚学步的娃娃都简直能把鱼腥草捏出汁来。
地火在越国土地下汹涌,无声地向吴国的都城姑苏奔流······
而夫差则拥着西施,在歌舞声中面对龙肝凤髓满目珍馐,慵懒地游走着银箸······
终于,围城中的吴王派出的使者赤膊上身,战兢兢地跪在了勾践脚下。
勾践脸上似乎有几分不忍,刚想说些什么,范蠡却擂起了战鼓。他对着使者厉声喝道:“越王已命我处理此事!你快回去!不然,就得罪了!刀锯无情!”
进军的鼓声里,使者绝望地转身,嚎啕而去······
大败于夫差的二十二年后,勾践达到了他这一生的巅峰。
春秋五霸是哪五位的说法有多种,其中一种便包含了越王勾践。

之后的越国给后世所有人的印象都是阴暗的,压抑得简直令人窒息。好像勾践在灭了吴国后,多年采食野菜的毒性聚集在一起骤然发作了。
乌云笼罩了整个吴越上空。
“文种,”声音似乎从阴森森的九天之上传下,遥远而冰冷,像是金属在摩擦。“当年你说你有倾敌取国之九策,寡人只用了三策就灭了吴国——剩下六策,就请你帮忙为寡人地下的先王去对付敌人吧!”
“后世忠臣当以我为鉴!”
碧血飞溅,为后世铭写了一个最悲哀的教训: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说这句话的人,范蠡,早早便在喧天的凯歌声中驾一叶扁舟,隐入了太湖苍茫的烟雨中。
后人都谴责越王绝情,但在我看来,勾践残忍之外还有另一种缺陷:他的胸襟实在是太小了。
不是说他容不得一个有才干的功臣,而是他的眼光太狭窄了:
在他眼里,飞鸟只是那骄奢的夫差、狡兔只是近在咫尺的吴国吗?
为什么早早收起良弓,屠了猎犬呢?
巴巴地向周王进贡,不过想周王赐一块祭肉,承认寡人也是一个霸主——你勾践难道从没想过,一个个吞了散在四方的诸侯国,推倒周室,自己主宰整个天下吗?
然而当我再打量一番他周围的豪杰后,却遗憾地发现,勾践,也许真的已经站在了当时最高的山坡上。
吴越时代,伍子胥当然算个英雄。正是他,最早发现吴国最危险的敌人不是齐国也不是楚国,而是被踩在脚下的越国、是正做奴仆卑躬屈膝服侍夫差的勾践!他一次次苦口婆心地劝谏夫差不要老是念叨着伐齐,而得先下手彻底灭了腹心之患越国。他用了一个比喻:即使你攻下了齐国,也不过像是得了块石田,不能耕种,名头好听却毫无用场。
夫差其实也是一个好汉,即位次年便把勾践打得落花流水报了父仇。都说当初越国能够苟延残喘是伯嚭收了重贿在夫差跟前说了好活,但夫差岂是一个可以随便糊弄的主?那几句话在春秋时期,难道不是堂堂正理吗:“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 春秋时代,霸主的责任之一便是“兴灭国,继绝世”,而不是“灭兴国、绝继世”。
即使是绝顶聪明如范蠡,也在灭了吴后便觉得此时已经“飞鸟尽、狡兔死”,越国的发展差不多到了头。
仔细想来,伍子胥的话也有道理:“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所以中原诸国,即使“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而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中原人还不太会驾船,吴越人也不惯于乘车,即使是只以交通工具的角度看,也还没有一个国家能掌握操作九州的技术,所以社会尚未发展到争夺整个天下的阶段,各家诸侯的眼光都还只盯着自己的隔壁邻居。于是,对付更远一些的敌国,只要对方降服、纳贡称臣,也就心满意足了:“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诗经》)”。
其实也有智者敏锐地看到,人类社会要发展,必须进一步加强全局协调统筹。如孔子的最高政治理想之一就是“谨权量、审法度”,齐一天下的度量衡也。
然而齐一度量衡是当今这种松散无力、象征性的中枢所不能胜任的,它需要一双能抟合万国的铁腕,而这铁腕的动力正是狼视天下的野心。
但野心也需要积累,需要进化。狮子再凶猛,一顿也吞不下一头大象;几乎没有一个县委书记是一心想成为国家主席的。
勾践时期,即使再有野心,也只能是慢慢蚕食邻国,一小口一小口来。
一统天下的条件,还没有成熟;秦始皇的铁腕,也得一个骨节一个骨节铸造,一枚手指一枚手指生长。
所以勾践咸鱼翻身,灭了强吴,在当时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功:“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认为事业到顶应该隐退的范蠡,据他自己说是从越王的长相上看出来这是个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处乐的的家伙:“长颈鸟喙,鹰视狼步”。前一句好理解,头颈长嘴巴尖,后一句就只能意会了。相术究竟是虚幻的东西,其实,范蠡应该是在一些细节上看出勾践是个忘恩负义的人的。《吴越春秋》中也提到了这一节:那是灭吴后的庆功宴上,“台上群臣大悦而笑,越王面无喜色”,所以范蠡“知勾践爱壤土,不惜群臣之死”,毛骨悚然,当即决定抽身远遁。
在我想象中,范蠡看到的似乎还有些什么。
哦,可能就是鱼腥草。
吴姬用艳妆掩盖了泪痕,舞袖纤腰如春日的湖水般轻柔。
钟鼓悠扬,干戈声化成了一派平和。
各国派来朝贺的使节轮流上前向勾践敬酒。
脱下铁甲换上丝袍的勾践坐在软垫上,觉得通体舒泰,毕竟这不是冰冷粗糙的草席。
勾践微微笑着,举杯一一回敬。酒是越国特有的黄酒,绵软中隐藏着强劲。
酒过三巡,殿上的满朝文武越发欢畅,很多人还不顾礼节,脱了帽子,散着发豪饮。狂笑声此起彼伏,塞满了空旷的大殿。
勾践还是微微笑着,眼光却越过众人的头顶望着殿门之外,眼神迷离而悠远。良久良久,他不自觉地举起了雕花的银箸,随意挑了一箸菜肴。
但甫一入口,勾践便失去了笑容,皱了皱眉头,一脸的冷峻。
这一切,被一直默默观察着勾践的范蠡看在眼里。他知道那是一箸鱼腥草,侍者按照多年的习惯,在今天的宴会上也为越王供上了一份。
范蠡忽然想起那个典故,纣王用了象牙筷,箕子便叹息大王从此要开始豪奢淫佚了;那鱼腥草可是上天赐给咱越国渡过危机的功臣啊······他接下去想了一回,不觉后背汗出。
他一口干了杯里的酒,低声叹了口气;心里想着,是时候了,该走了。
他也夹起一箸鱼腥草,慢慢放入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毕竟,鱼腥草绝不是一种能讨好大多数人的野菜,起码,它不对越人胃口;尽管这是盛产鱼鲜的水乡,但浙人至今不喜食鱼腥草。两千多年前的烹饪手段更不能与当代相比,如今的配料和技术,即使砍下一条板凳腿也能做成一道精美的大菜。何况勾践带头吃鱼腥草不是为了享受,不会化太多心思研究吃法;就算有条件吃得好些,比如加些许酱醋,勾践也应当不会采用——他为了提醒自己不忘耻辱,没事还舔上几口苦胆呢。
于越国,吃鱼腥草是为了渡荒,没几人会吃这种东西上瘾;于勾践,则更多是一种姿态,一种与民共患难的姿态。他的复仇称霸大计需要这种姿态。
一件看起来很高尚的事其实往往都是有很功利的目的的。
就像《救荒本草》的作者,早就有人说他写这本书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拉拢人心,图谋大位。《明史》中有证据,这位周王也不是个安生淡泊的,早年就“时有异谋”,后来终于“有告橚反者,帝察之有验。”
但不管当初这些人的出发点是为了什么,他们客观上毕竟为当时后世做了一些好事。朱橚传下了这么一部有价值的著作,救人无数,后来还流传到了日本,泽被异邦;而勾践则率领国人复了仇,并为越国留下了那么一种极其宝贵的不屈不挠的精神——
至今绍兴还被人称为“报仇雪恨之乡”。
我还以为,绍兴人喜欢把新鲜菜蔬腌了、酱了、霉了吃,也是从勾践那时流传下来的,是源于一种节衣缩食长远打算的忧患意识:也许不知什么时候便得进行艰苦的斗争,食物腌渍了才能保存长久不致到时手足无措啊。
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理由来说明:为什么四季不断鲜菜的江南水乡绍兴,却家家户户喜好这一口吗?
几千年下来,绍兴的腌菜、霉菜、酱菜,甚至臭菜,倒也成了著名的风味。
但我从没吃到过绍兴腌渍的鱼腥草。
与贵州人相比,可能绍兴人是对的,因为也有人认为鱼腥草不可多吃。
《本草纲目》中记载鱼腥草有小毒,历代时有医家云,此草多食令人气喘。
此说赞同反对的人都不少,反正能清热的鱼腥草,当年对憋着一肚子郁火、日日夜夜咬牙切齿的勾践应该是很对症的。
   
2007.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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