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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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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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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国老  

2007-07-08 16:34:56|  分类: 本草春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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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卮酒向人时,和气先倾倒。最要然然可可,万事称好。滑稽坐上,更对鸱夷笑。寒与热,总随人,甘国老。”
这是辛弃疾词《千年调》的上阙。大约是南宋淳熙十二年吧,辛弃疾好友,江西转运使郑汝谐的宅第落成,其中一阁取名为“卮言”。卮言,源于《庄子》,指的是随人意而变,缺乏主见之言。这位郑大人其实是个力主抗金的热血男儿,辛弃疾曾称他“老子胸中兵百万”,如今却为小阁取了这么个名;辛弃疾由此联想到自己一心报国却被劾罢在野,徒老年华,不禁感慨仕途人情,提笔做了这首字字带刺的小词。
这词是讥讽那种俯仰随流、八面玲珑的世俗小人的。上阙连用四喻:卮,古代的一种酒器,酒满向人倾斜,酒空便仰起平坐;滑稽与鸱夷,一为斟酒器、一为皮酒囊,两者配合,美酒源源不绝;而甘国老指的是一种最著名的中药——
甘草。
甘草,入药能补脾益气、润肺止咳、缓急止痛、解毒,但这些作用还不是甘草最重要的。它出现在药方中的频率很高:“此草最为众药之主,经方少有不用者(陶宏景)”,早在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中,二百五十多个方子,含甘草的便占了一百五十多,直到现代还是鲜有药方不用甘草,以至有句行话叫“十方九草”。这就是甘草独一无二的功效:调和诸药,用李时珍的话说是:“甘草协和群品,有元老之功,普治百邪,得王道之化,赞帝力而人不知,敛神功而已不与,可谓药中之良相也。”他称甘草为“良相”,是沿袭了中医药的传统理论,古人早云:“(甘草)调和众药有效,遂有国老之名”;陶宏景还特地解释了此名:“国老即帝师之称,虽非君而为君所宗,是以能调和草石而解诸毒也”。
辛弃疾是懂些药理的,他的药名词是一绝。此处他信手拈来甘草,用它随处入方,不拘主药寒热温凉皆能配合协调的特点,以笔为刃,向朝中那些不分善恶是非,整日“然然可可”、“痴痴笑笑”、“你好他好大家好”,万事调和的素餐大员狠狠地扎了一刀。
当然,甘草的寒热随人是为了使各种不同特性的药物能得到和谐统一,综合为一个整体,从而在治疗中发挥出更好的功效;便是它的甜味,也多少能缓和汤剂的苦涩,便于病人入口。药界的国老,甘草做得名副其实,劳苦功高。
人间朝堂上肃然端坐的国老呢?

历朝历代都有自己的国老,《礼记》中便有“有虞氏养国老于上庠”的记载;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人被称为国老,但翻遍二十四史,其中最有名望、份量最重的国老,或许当属大唐狄仁杰。
狄仁杰是大唐名臣,而他一生主要的事业都建立在武则天的时代。
女皇武则天不可一世,对狄仁杰却十分敬重,常称这位比他小六岁的宰相为“国老”而不叫出他的名字。狄仁杰入见时,她也总是不让他跪拜行礼,还说:“每次看到国老下拜,朕身上也觉得一阵疼痛。”狄仁杰去世,七十六岁高龄的武则天痛哭失声,伤心地说:“朝堂空矣!”后来每当国家有大事决定不了的时候,她就会想起狄仁杰,黯然叹息:“老天为什么这么早就夺走了我的国老啊!”
给女人当差不容易,在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女皇帝手下为臣,更是艰难,谁不畏惧则天皇帝的严刑峻法铁腕无情?她可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能下手诛杀的。可狄仁杰,一个仅仅是明经出身的官员——唐科举重进士轻明经,明经出身为人轻视,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居然能赢得这位冷血皇帝如此真心敬重,究竟凭的是什么呢?
难道,狄仁杰擅长的,也是甘草那样的调和功夫吗?

相反,狄仁杰是出名的嫉恶如仇,惜墨如金的史书详细地记下了他的几次犯颜直谏。高宗时有两位武将误砍了太宗昭陵上的一棵柏树,在皇家祖坟上动土,高宗自然大怒,下旨要处死这两个糊涂油迷了心的倒霉鬼。大理丞狄仁杰上奏了,说那两人罪不当死,高宗更是火上浇油,怒道:“这两个混蛋使我做了不孝子,我一定要杀了他们!”在场的大臣都给仁杰使眼色,意思是你何苦淌这混水呢,仁杰只作不懂,侃侃而谈:“根据国法,那两人不足死罪,现在陛下以昭陵一株柏杀二将军,千载之后人们将如何评价您呢?”硬是用身后名声迫使高宗赦免了二将的死罪。这不过是牛刀小试,毕竟拯救弱者相对算是容易的,狄仁杰的锋芒很快指向了权贵。其时,左司郎中王本立仗着皇帝宠信擅作威福,一般大臣都很怕他,又是仁杰挺身而出,弹劾其人不法,要求交付法司审理。高宗还想包庇王本立,仁杰毅然奏曰:“陛下何必怜惜一个罪人而亏负王法呢?如果陛下定要曲赦本立,那么就请将臣放逐于无人之境,以告诫后世忠臣。”话说到这份上,高宗无可奈何,只好将本立依法定罪,“由是朝廷肃然”。
狄仁杰的耿直也使他付出过代价。高宗死后武则天执政,称帝的苗头越来越明显,唐宗室诸王感到岌岌可危,于垂拱四年纷纷起兵反武;只是这些富贵王孙岂是武则天对手,很快便被平定了。宰相张光辅自恃平越王叛乱有功,纵容部下大肆勒索钱财,狄仁杰时任豫州刺史,断然抵制。光辅大怒:“你一个地方官竟敢轻视我堂堂元帅吗?”狄仁杰回答:“乱河南的,一个越王罢了,如今一个越王死了却还有千万个越王活着。”光辅勒令他解释,仁杰慨然道:“您率大军平一乱臣,却不知收敛兵锋,纵其暴横,而且杀戮降卒以邀战功,使无罪之人肝脑涂地,此岂不是又有一万个越王复生吗?我怕冤声腾沸,上彻于天啊。”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对当朝宰相说出了这样的话:“我若有尚方斩马剑斩了大人,就算就此送命,也是视死如归!”光辅目瞪口呆无言以对,恨其入骨。回京后便奏仁杰骄横无礼,贬了他的官。
升迁也好、贬斥也罢,狄仁杰全然不以为意,他只是凭着胸中一腔正气行事,坦然而无畏。人间强暴算得了什么?他连幽冥鬼神也不怕!一次高宗出巡要经过一个妒女祠,有人奏称民间传说盛服经过此祠的必将招致风雷之灾,建议发动数万人另开一条御道。狄仁杰说:“天子之行,千乘万骑,风伯清尘,雨师洒道,一个妒女岂能作怪?”这才免除了一场浩大的劳役。高宗闻后不禁赞叹:“真是个大丈夫啊!”后来仁杰巡抚江南,见此处滥造祠庙盛行巫风,立即下令捣毁淫祠1700多间,江南风气为之一变。如果说妒女淫祠什么的小鬼卑神还好下手,那么他对当时被武则天奉为国教的佛教的抵制更属难得。有次一个胡僧邀请武则天观看安葬佛骨舍利,武则天欣然答应,狄仁杰跪于马前拦奏:“佛者,夷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使武则天中道而还。后来武则天欲造大佛,预计费用数百万,又是狄仁杰上疏谏阻才罢免这劳民伤财的工程。
这种在人、鬼、神面前的浩然正气,已经足以垂训万世,仅此一节,狄仁杰便已不朽;然而,这种直臣青史上代不绝书,乃至于将各人的事迹混淆了都不会有大错,反正都是那种神情:面对刀锯油锅凛然直立、横眉竖目据理力争······不是说这样的人不可敬,只是审美疲劳是谁也难以避免的。所以每当读史看到此类文字,很多人感佩之余常不免要打上几个哈欠。
然而狄仁杰绝没如此简单,他有自己鲜明的特点。仅凭着耿直正气是很难成为国老的,毕竟历史上如唐太宗那样善听逆耳之言的明君不多——即便是太宗,也好几次被多嘴的魏征恼得欲下杀手,谁喜欢身边老站着个又硬又酸的家伙,随时随地不留情面地纠正自己偶然的放纵与过失呢?何况喜怒无常的武则天?
狄仁杰有着极其出众的智慧。
早在大理丞位上,狄仁杰便显示出了杰出的才能,短短一年判决了大量积压案件,涉及一万七千多人,无一冤诉,从此他断狱如神的名声大振。荷兰人高罗佩以此为基础,创作了一部著名的侦探小说,风行全球,“Judge Dee(狄法官)”成了欧美家喻户晓的东方神探,足以与福尔摩斯、波洛平起平坐。
智者不仅能分辩真伪善恶,更能自救。狄仁杰凭借他的智慧躲过了一次血光之灾。武则天刚称帝时,根基不稳,便施行恐怖政策。狄仁杰等七位大臣遭酷吏来俊臣诬构谋反,被下狱。按理遭此不白之冤,任谁都得竭力分辩,但狄仁杰一问之下便认了罪:“大周革命,万物唯新,唐朝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狄相居然如此爽快,连来俊臣都有些意外,心满意足之余也就不再用刑,狄仁杰免受了不少皮肉之苦。狄仁杰此非常之举,一来是他烂熟唐律,知道有条律令是“一问即承反者例得减死”,为最坏结果预留地步;二来也是为了使来俊臣等放松警惕。果然,定案后看守只等行刑,不复严备。于是仁杰撕碎被子,在碎布上写了申述状,缝入绵衣,以天气已热为由请狱吏转送家人去其绵。其子得冤状后持书上告,武则天召狄仁杰面询:“你为何要承认谋反?”狄仁杰从容回答:“那时若不认罪,老臣早已死于鞭下了。”武则天又问:“那你写《谢死表》又是为何?”——此表是来俊臣为置仁杰死地令人替写的,仁杰回答:“臣无此表。”武则天仔细一对笔迹便弄明白了真相,立即下令释放狄仁杰等人。
由此看出,狄仁杰绝不是像历史上大多数直臣忠臣那样只认死理一根筋,他明白变通的重要性,更有变通的能力。耿直正气,加大智慧,他已经具备了做一个国老最重要的素质。
当然,做一位合格的国老,还得有其他一些必备的因素,比如仁爱众生、处政精干等等。不必怀疑狄仁杰的处政能力,天生的智慧加上多年的历练——他由基层做起,历任判佐、法曹、县令、司马、刺史、郎中、内史、御史、巡抚、都督、元帅,直至宰相——无论在哪个职位上,都能发出耀眼的光芒。更不用怀疑他的仁爱——有哪个残酷的大臣能如狄仁杰那般耿直正气呢?且不说对平民,就是那些被卷入战乱成为俘虏的罪民,他也要想方设法挽救,像那次越王之乱,他恳请武则天开恩,免那些被胁迫的人一死,一次就从刽子手刀下救下了两千多人;而那回驱逐进犯河北的突厥后,他更是替那些被裹胁投敌的百姓求情,希望武则天“曲赦河北,一不问罪”。
武则天一概准奏。
到了这时,她已经越来越离不开狄仁杰了,史书上记下了这么一笔:“仁杰好面引廷争,太后每屈意从之”(《资治通鉴》)。谁能令多疑嗜杀的则天皇帝“屈意从之”?只有狄国老!
武则天再有魄力、再坚强、再绝情,还是一个女人,她对狄仁杰的重用,原因之一或许便是深深被其人格魅力吸引。确实,一个正气、刚毅、睿智的男人,对任何人——当然包括女人——都是有巨大吸引力的。但这么说,并不是想把这两位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山西老乡引入什么桃色漩涡中,尽管这是当代人最喜欢想象的。《集异记》中记载的一件事,发生在狄仁杰,武则天,还有那个著名的面首、“面似莲花”的张昌宗之间,能明显看出三人的关系。尽管《集异记》只是部传奇,但毕竟是唐人所作,距武则天时代不远,还是常常有人当作史料引用的。
南海郡进献了一件集翠裘,珍丽异常。正好张昌宗在左右侍奉玩双陆游戏,武则天便赐了他,让他穿上。这时狄仁杰入宫奏事,武则天就命他与张昌宗赌双陆。狄仁杰就局后,武则天曰:“你二人赌什么东西?”狄仁杰答:“就赌张昌宗身上这件裘衣。”武则天问:“你拿什么下注呢?”狄仁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紫袍说:“我用这个。”武则天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此裘价钱超过千金呢!你那件不能和它对等啊。”狄仁杰起身道:“臣此袍,乃大臣朝见奏对之衣;昌宗所衣,不过是嬖幸宠遇之服。两件相对,我还不太甘心呢。”武则天只好由他下注,就此赌赛。而张昌宗早已心赧神沮,自然连连败北。狄仁杰就当着武则天的面剥了他的裘衣,辞谢而出。走到光范门,交给一个家奴穿上,打马而去。
两人赌赛之时,武则天倚在龙床上,静静地观察着这两个男人。原本她的目光一刻也难离俊美年轻的昌宗,但现在却一遍又一遍地凝视着狄仁杰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仁杰刚才那几句铿锵的话,在她心里激起了重重的涟漪,她一遍遍回味着,久久无语。目送仁杰出门后她还是痴痴地不发一言。
武则天也是一个大智慧的人,她完全明白狄仁杰对她,对她的武周,对她的王朝的意义。她庆幸上天能给她这么一位狄仁杰,但她无法形容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再棘手的事到他手里马上就会迎刃而解;她也无法了解狄仁杰究竟有多少本事,只觉得每次送他风尘仆仆出京,便能将某处使她焦头烂额的版图从疼痛的脑海中暂时抹去,安稳地睡几天好觉;她相信狄仁杰所到之处,野火会化成祥云,洪水会散作甘霖,荒漠会生出绿荫······
出将入相的狄仁杰,就像一块巨大的磐石,稳稳镇住了大唐,哦,不,现在应该说是武周天下。
直到宦者向她禀报狄仁杰把那件名贵的裘衣披到家奴身上,武则天才回过神来,扭头转向昌宗。入目却是一张如蔫了的茄子似的红脸,青筋暴起满头大汗,一脸的尴尬沮丧,全然失去了平日的潇洒,甚至很有些猥琐。
这张昌宗,的确不过是个玩偶、一个奴才罢了——狄仁杰才是社稷重臣啊。
武则天想象着狄仁杰在风中扬鞭策马,紫衣飞扬,长髯飘飘,不禁有些怅惘,突然想起了去世多年的丈夫对此人的评价,脱口而出:“真大丈夫也!”
话音未落,她又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轻轻地用她自己的话重新说了一句:“国老······”

可做女主的国老在很多人看来并不光荣。
同是唐人所作的《摭异记》中记了另一件事。狄仁杰有日拜访一位堂姨,见堂姨的独子对自己不是很尊敬,以为自己对他们照顾不周,便对堂姨说:“我现在做了宰相,表弟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吗?我一定尽力。”他的堂姨回答:“宰相自然尊贵,但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可不想他服侍女主去呢。”——“公大惭而退。”
《摭异记》也不是正史,所以“公大惭”与其说是描写狄仁杰的真实心态,还不如说是反映了后世一些人自己的观点。而狄仁杰是不需要、也不会为此而感觉羞愧的。
当然可以用古人伊尹、柳下惠来为他辩解。伊尹多次奔走于桀、汤之间,而柳下惠不以事无道之君为羞辱,不因官职卑小而推辞,这两位都因兢兢业业做实事救济苍生而被孟子多次称赞。事实上,武则天的地位史有公论,尽管有着这样那样的荒唐毛病,但绝不是一个昏君。高宗初年,全国户口三百八十万户,到了武则天退位时,已经上升到六百一十五万户,执政五十余年间增长了二百多万户,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连李白都把她列为唐朝“七圣”之一。狄仁杰在她手下大展拳脚,应该不能算是耻辱。何况这难得的政绩中有着多少狄国老的心血啊。
而且狄仁杰不仅想做伊尹和柳下惠,他有更远大的目标。
他要做一个苍生大医,为得了尴尬疾患的大唐,开方施药。
狄仁杰精医术。《集异记》还记有他的另一轶事,说他“性娴医药,尤妙针术”,有次见一少年鼻下生了个拳头大的瘤子,坠得两眼翻白、气息奄奄,狄仁杰只下一针便让肿瘤脱落,病痛全消。
大唐的疾患是外邪入侵,占据要害。自然,这外邪指的是武则天,对于李姓王朝,她完全是个异姓,何况是个女流,这在皇权正统、男尊女卑观念根深蒂固的中国绝对是个天大的荒谬与耻辱。而这股邪气却是另一个国老——太宗皇帝的大舅子,凌烟阁功臣之首——长孙无忌为大唐勾引来的。当初太宗原不想立懦弱的李治为嗣,是无忌硬劝才使他登基做了高宗。当然,这也有着他一厢情愿的私心,以为没主见的外甥做了皇帝,老娘舅的地位自然更稳固。不料横空出来一个武则天,高宗的懦弱却成了她的武器。等他摆出国老架子想与这个狐媚妇人较量一番时,一切都已经晚了。若换一个坚毅的皇帝,如太宗欣赏的“英果类我”的吴王李恪,一个过气才人再怎么厉害也是没机会出头的。事实证明,出头之后的武则天是不可抗拒的,她把所有的须眉男儿都踩在了脚下。从皇后、到天后,在对手的血泊中她一步步重重走来,直到最后的“圣神皇帝”,满朝文武硬是无可奈何,只好憋着一肚子火俯首称臣。
这股外邪实在太强悍了,用我们时代的比喻,简直像是绝望的癌症。
一位中医名家曾经提到自己治疗癌症的独到心得。一般医家都说要“扶正祛邪”,而他却认为应该“扶正安邪”,一字之别,境界迥异。他的理解是,既然得了癌症,要硬去驱邪是不现实的,更是伤身危险的;相对稳妥有效的办法是安抚病邪,把它的危害收缩到尽可能小的范围内,不去刺激它,让它慢慢减弱毒性;同时精心调理身体,逐步提高人体正气,如此治疗方有望一日水到渠成,把病患消泯于无形。
狄仁杰就是采用了这个方法来收拾长孙国老遗留下来的艰难残局。他没有像早先的褚遂良、上官仪,后来的徐敬业等人那样高高捋起袖子想硬碰硬挤掉武则天,而是站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当他肯定这个女人确实极不寻常,甚至有着比绝大多数男子还高明的治国手腕后,轻轻叹了口气,整整衣冠上路了。从此,他要凭着自己超人的才干慢慢取得女主的信任——他知道只有走到武则天身边他才有足够的影响力。好在这个过程君臣同路,都是为了治理好天下。
当他国老的地位不可动摇时,他终于可以出手施治了。首先,他尽可能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化解女皇的暴戾之气,引导她向正义的方向靠拢,如上文所说请求武则天赦免被裹胁的罪人、暗讽女皇应分清大臣与奴才、私情与国事就是这样的努力;其次,他在出色地履行国老的职责、整顿朝纲大济庶民的同时,仔细寻找人材,为王朝培养正气。
搜罗过程很有意思,曾有个年轻人劝狄仁杰留意储备人材,喻之为备药攻病,并自比为“药物之末”请他收用,仁杰笑答:“你正是我药笼中物,一日也不能缺少的。”看来,狄仁杰自己也把这个事业当成一项储备药物的行动。
没几年,朝堂要津便布满了狄仁杰举荐的人材,先后有桓彦范、敬晖、窦怀贞、姚崇等数十位干员被委以重任,朝中顿时出现久违的刚正之气。有人对狄仁杰说:“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狄仁杰回答:“举贤为国,非为私也”。背过身去,他可能会狡黠地一笑,确实,我举贤是为了国,大唐国啊。
日后,这些狄仁杰举荐的人都成了大唐中兴名臣。

狄仁杰对自己调配的这剂药很有信心,因为他以智者的眼光敏锐地发现了病症根本所在:那就是作为一个女人的局限,则天皇帝注定不能躲避的宿命。
就算你做了皇帝,也还是李家的媳妇,武则天永远无法与李家决裂。她虽然在洛阳立了武氏七庙,但照样得供奉长安唐太庙。她的这个皇帝,也做得很是尴尬。随着年龄衰老,另一个令她夜夜失眠的难题出现了,这皇位,传给谁呢?儿子?那岂不是费尽心机杀人如麻,夺过来玩了几十年最后又老老实实还给李家了吗?侄儿呢?天下人会服吗?就算天下人服气吧,可侄儿毕竟不是亲儿哪,传给他不是一辈子替外人白忙活了吗?
狄仁杰看在眼里,心中可能暗暗好笑,但他还是慢慢等着。终于,机会来了,一日武则天召狄仁杰等来解梦,说:“朕连夜梦到双陆游戏不胜,意味着什么呢?”仁杰不假思索答道:“双陆不胜,无子也。这是老天给陛下示警呢!太子为天下根本,根本动摇,天下危矣。听说陛下想立武三思为后,姑侄与母子谁亲呢?陛下如果立庐陵王(被废徙于湖北的中宗李显,武则天亲生儿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如果立了武三思,他的家庙可不会祭祀姑母啊。”武则天毕竟已经七十多岁,人老了多少会恢复一些人性柔情,听完后她眉头紧锁默默不语,也许,她还想听听别人的意见。
事前,狄仁杰早已经不露声色地做了工作。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看着武则天一天天老迈,心中越来越惶恐,他们倒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明白武则天驾崩之日便是自己的末路。于是,他们向智者狄仁杰请教“自安计”。狄仁杰告诉他们,只有一个方法能长保富贵:那便是劝皇上将李显迎回洛阳,立为太子;你二人若能立此奇功,一旦李显继帝位,便有了迎立之功,任何灾难也不会降到你们头上了。漂亮的二张听得眉飞色舞。
冰山下,地火暗暗涌动······
女人总是浪漫的,即使是七十多岁的武则天。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也是安排得那么富有戏剧性。
一日,武则天专门召狄仁杰来商谈太子事,说到动情处,狄仁杰呜咽不已。武则天背过身去,悄悄拭了拭眼角,沉吟片刻,柔声道:“还你太子!”
帏幕缓缓拉开,现出了同样泪流满面的李显——武则天终于把被放逐多年的儿子接回朝中了!狄仁杰一愣,随即欣喜之极,拜舞称贺,大滴大滴的泪润湿了艳红的地毯。
这一刻,史书记载:“卒复唐嗣”,史家由此称狄仁杰为“唐室砥柱”。
从地毯上挣扎着站起身来,狄仁杰觉得一种虚脱似的疲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使命终于完成了。他算了一下,今年六十九了,抬起头,看着皇帝也是满头白发一脸沟壑,他长长舒了口气。
又有两行热泪汩汩流下。

两年后,狄仁杰病重。
床头的碗里还残有一小半汤药,可狄仁杰知道世间已无药能延长自己的生命,他这砥柱再也无力为天下承当激流。但他毫不哀伤,因为他看到自己为大唐帝国搜集的药笼中物已经陆续下了罐,天地间已经弥漫开来一阵阵浓郁的药香。
能为大唐培育元气,他感到很欣慰,尽管他已经等不到药效彻底发挥的那一刻。但他似乎能看到那最后的一暮:一个孤独的老妇人蜷缩在深宫一角,听着门外传来狂喜的乐声,那是新皇登基的锣鼓号角;她双目紧闭,面无表情,好像很安详,但身子似乎在乌云般的黑色大被底下悄悄颤抖;寒风吹动檐间的铁马,发出冷冰冰的金属交击声,杂在鼓乐间很是刺耳。不知怎么,狄仁杰觉得有些心酸,居然庆幸自己能走得早些。
他甚至能猜到把这位妇人送入深宫的人是谁。张柬之,对,一定是他,这个襄阳老头子,他是自己用在武则天身边的一味重药,药性刚猛。
他清楚记得自己向武则天固执地推荐这位老人的情形,直推着武则天把他任命为候选宰相方才罢休。
想起武则天,他猛地打了一个寒噤,他仿佛看到了那双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眼,就像别人看自己的感觉那样。他忽然认为,武则天八成也是能猜到这一幕的,但她就是不说破,由着自己安排,默默地等待着什么。
也许,武则天知道他狄仁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吧。
毕竟,大唐是他狄仁杰的,更是她武则天的。她武则天与天下人斗了一辈子,终于来到了万仞绝壁脚下,再也无路。
回头,还是大唐;前方,将是更辉煌的盛世。
“大唐······”狄仁杰微弱地念叨着,在药香中阖上了双眼。

2007.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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