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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日志

 
 
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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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壮气蒿莱  

2007-08-21 22:18:57|  分类: 本草春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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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奸相蔡京之子蔡绦有本笔记《铁围山丛谈》,记了北宋一朝不少的秘闻轶事。毕竟他老子身居高位多年,频频出入宫禁,历代学者多重视其言,不以等闲视之。其中提到宋徽宗刚登位时曾巡视皇宫,发现有个无名库房,一问方知此库专藏毒药,库内的毒药分为七等,鸩排在第三等,第一等的毒药“鼻嗅之立死”。
即使没有蔡绦的描述,所有人其实都清楚,自从有了皇宫那天起,这个神秘的库房便已经存在。随便翻翻厚厚的史书,不必费多大力气,总能找到一些“鸩杀”、“饮药死”、“毒杀”之类的字眼。这些字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凝视久了,似乎眼前还能幻化出一个密封的小瓷瓶,还有瓷瓶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下毒杀人毕竟不是光明磊落的事,历代皇家自然对此讳莫如深,所以那瞬间勾魂的瓷瓶中到底装着什么东西,自古便是一笔糊涂帐。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应该算是宋宫毒库中排名第三等的鸩毒,以至于常用“鸩”来统称所有的毒药。而这“鸩”为何物,从来便说不大明白,或者说令人难以置信。古书中说那是一种令人胆战的恶鸟,食蛇为生,全身剧毒,沾了它的屎尿连石头都会腐烂如泥,它的巢下数十步之内更是寸草不生,只要把它的羽毛在酒中划过,这酒就可致命。但亲眼见过的人极少,连博学严谨如李时珍都无法对它下定论:《本草纲目》中有关鸩鸟形状的记载互相龃龉,甚至还有些无稽之谈,说鸩鸟发觉木石下有蛇隐藏时,会如人间巫师那般“禹步”作法,“须臾木倒石崩而蛇出也”。
尽管太过荒诞,但历代还是有人认为世界上确实有过这种简直是来自地狱的生灵,只是人类觉得这种毒鸟太过可怕,所以才捕杀灭绝了它。
可天下终究是有毒药的,一桩桩见得人见不得人的阴谋阳谋都验证了它们的效果。那么所谓的“鸩毒”究竟是什么呢?据专家考证,很多毒药其实不外乎是砒霜、乌头之类,传说中的“鹤顶红”大概便是红信石——含有少量杂质的砒霜矿石;而著名的“牵机药”被认定为马钱子更是极少疑义。
马钱子又名番木鳖,是马钱科乔木马钱的种子,原产印度、越南、缅甸、泰国一带,有通络散结、消肿定痛的作用,可用于痈疽、跌打损伤、风湿痹痛等症,现代还尝试着用来治疗癌症。但有大毒,内服需经严格炮制,而且一般每日不能超过0.3到0.9克,否则所含士的宁碱中毒,引起全身的伸肌与缩肌同时极度收缩,从而剧烈抽搐,出现强直性惊厥,不立即抢救很快就会身体严重佝偻,窒息而死。
这完全符合古籍中关于牵机药的记载:“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牵机之意,现代人不好理解,反正是布机织布时的一种状态。
牵机药在史上如此出名,是因为都说它夺走了一位天才词人的命。
写了“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南唐后主李煜。

李煜的结局,《宋史》等正史都未明说是被毒死,但《续资治通鉴》的考异说:“李后主之卒,它书多言赐鸩非善终”;说得最详细的是宋人王铚的《默记》,死于牵机药之说便是来自此书。
按说正史未载李煜被害,后人便该对牵机药之说打个大大的问号,但事实是大多数人宁愿相信一家之言的《默记》,为后主洒一掬同情之泪,也不愿相信《宋史》中平平淡淡的“三年七月,卒,年四十二。废朝三日,赠太师,追封吴王。”
因为很多人认为,《宋史》中的不少章节值得怀疑,尤其是太祖太宗年间的事情,更不能全信——
毒杀李煜的疑犯太宗赵光义,早已将那段历史用金漆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
其实隐饰李煜之死不过是顺手之举罢了,赵光义主要精力自是用于证明继兄皇位的合法性,而最重要的,就是力脱自己在太祖暴卒中的干系。
太宗对史官修史的干涉力度很大,太宗朝所修的《太祖实录》先后返工三次,虽然已经做了大量的篡改和掩饰,他还是不满意。
但太宗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太祖之死虽然留下了不少抹不去的痕迹,如“烛影斧声”,但毕竟已如太宗所愿,被历史封存,成了千古之谜。唯一的谜底,早已被深深埋入皇陵,无论太宗的双手有没有沾上兄长的血,千年后都已经彻底腐烂,化作了劫灰。
无论真相如何,结果只有一个:宋太祖赵匡胤,死于开宝九年(公元976年)十月二十日,时年五十岁。
要到两年后,忙碌的死神才降临李煜的小楼。
太祖的早逝,于李煜悲惨的命运等于雪上加霜。只要太祖在世一日,他便不会与任何毒药牵上关系,因为以太祖的胸襟足以容下这么一个亡国的可怜人。
苏轼的好友王巩写了本《随手杂录》,记了这么一件事。陈桥兵变后赵匡胤回师进宫,见宫嫔抱着周世宗柴荣的幼子,当时赵普等人都在,赵匡胤便问他们该怎么处理,赵普回答:“当然得除去,以免后患。”赵匡胤却说:“即人之位,再杀人之子,我不忍心啊。”就把这婴儿送给部下抚养,以后再也没问起过。
虽然此事正史未载,但太祖著名的三条誓约也足以印证他的度量:刻在碑上藏之深宫、世代传承的祖宗家法,第一条赫然就是“保全后周柴氏子孙”!须知太祖帝位篡自后周孤儿寡母,而李煜不过是堂皇的猎物,于皇朝正统上的敏感意义远不能及。赵匡胤能容柴氏后人,岂能容不下一个整日凄凄惨惨的文人李煜?
反过来说,如果赵匡胤容不下李煜这等亡国之君,那么他为何要在大举南伐时如此郑重吩咐将领曹彬、潘美呢:“城陷之日,不得随便杀戮。即使不得已必须攻打,李煜一门也不可加害!”
而世人都说赵光义杀李煜,不过是缘于他的名作《虞美人》中“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等句触怒了龙颜;或者还得加上这位好色天子对李煜美艳的小周后的垂涎——野史中记得绘声绘色的,说赵光义常召小周后入宫,而每次回来小周后都会对李煜又哭又骂。
不管什么原因,毒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已经对自己构不成丝毫威胁的彻底失败者,都不是好汉的行径——如果李煜真有罪,真该杀,你就不能明正典刑推上法场昭告天下吗?
可在史书上处处透露出做贼心虚的赵光义,原本就不是条好汉。

太宗一母同胞的兄长赵匡胤才是一条好汉。
这位天子的身上,有着一种历代帝王难得的草莽英雄气,而这种性格又迥异于同样来自民间的刘邦——刘邦身上多的是市井流氓气,赵匡胤则更像是一个传奇小说中的侠客。
史载赵光义自小“性嗜学”,像个斯文人,但他哥却是另一脾气,幼时没正经读过书,好舞枪弄棒,而且武功很高,几乎每个跑码头的都会耍的那套“太祖长拳”,据说便是创自他手。《宋史》中也记了他的好身手,说他“学骑射,辄出人上”,随便学学就远远超过一般人。有次他试骑一匹没有笼头的烈马,那马发了劣性子狂奔,经过城门时,逸上斜道,赵匡胤的额头重重撞在门框梁上被甩下马来;旁人都以为这次老赵可完蛋了,天灵盖定然被撞个稀巴烂,可赵匡胤爬起来,立即发力奔跑,追及烈马腾身再上,竟然毫发无伤。看来,老赵起码练过金钟罩铁布衫和八步赶蝉之类的轻功。
赵匡胤从军前曾经浪迹江湖,那几年生涯在民间留下了很多传说,什么千里送京娘、华山摆棋摊云云,野史提及太祖身上的江湖气也是津津有味。比如说他称帝之初,不少昔日同僚有些骄横难制,于是一日赵匡胤将他们召来,每人授予佩剑强弓,他自己则不带卫士,与他们一起上马驰出皇宫来到一处深林饮酒。几杯下肚,赵匡胤冷不丁发话:“此处僻静,你们之中谁想当皇帝,可以杀了我,然后去登基。”众人都被他的气概镇住了,俱皆拜伏在地,战栗不止。还有一次,御驾出巡,突然飞来一支冷箭,射中龙旗;禁卫军大惊失色,赵匡胤却若无其事地说:“多谢他教我箭法。”——不准搜捕刺客。
野史也许夸张了些,然而正史的很多记载同样鲜活地凸现了这位赵官家的草莽豪情。《宋史》“质任自然,不事矫饰”只是笼统的虚写,生动的事例比比皆是。如说他好交朋友,动辄结拜,仗义疏财,酒肉大家吃,有所谓“义社十兄弟”;登基后在皇宫中呆不住,老喜欢微服出行;爱吃赵普老婆做的烤肉,一直称呼她为“嫂嫂”,做了皇帝也不改口,每年都要来赵普家吃喝几次,有回居然在大雪之夜摇摇摆摆带着赵光义上门,倒把来开门的赵普吓了一跳;还有次宴会,赵匡胤倒了一杯酒给李煜的难友,南汉后主刘鋹,把刘鋹唬得魂飞魄散,当年他自己好用毒药毒臣下,这回看到皇上赐酒,以为大限到了,捧着杯子涕泪直流恳请开恩,赵匡胤见状呵呵一笑,拿过刘鋹的酒一饮而尽,另外给他倒了一杯。
正史野史的字字句句都带着热血侠情,还原了一个活生生的赵匡胤,这分明是个笑傲江湖的磊落豪杰!正如《水浒》开篇所云,这位赵官家,硬是凭着一身好功夫打上了金銮殿:
“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
秀才遇到兵已然是焦头烂额,面对这等好汉,生于深宫中、长于妇人手的李煜,又岂是对手呢?
何况在赵匡胤面前,似乎连李煜的文才都变得有些苍白。
陈师道《后山诗话》中提到一事。宋军围攻南唐都城金陵,李煜急得无法,只好派名士徐铉北上做说客,希望用他那名扬天下的口才解围。徐铉见了赵匡胤后,夸耀李煜博学多艺,有圣人之能,还背诵了几首最得意的诗。赵匡胤听后大笑,说:“这等酸溜溜的诗,我才不作呢!”徐铉不服,将了赵匡胤一军,想听听这位大老粗的诗。赵匡胤随口念了一首当年闯江湖时的作品,写的是月亮:“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徐铉大惊失色,明白南唐已经不可救药了。
尽管文字粗俗,但这等气魄,确实远不是李煜的“春花秋月”、“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所能比拟的。
之后徐铉再来饶舌,赵匡胤终于咆哮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很快,大军浩荡南下,长江上浮桥渡船纵横交错。
李煜的结局早已注定。

李煜能容于太祖朝,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赵匡胤从来没有将这位才子看作够秤的对手。而对于弱者,好汉是不屑理会的,欺凌失去抵抗能力的弱者更为好汉所不齿。赵匡胤对李煜的轻视,还表现在他一统天下的规划上。他的中心战略思想就是“先易后难”,平定南方后再设法攻取幽燕。李煜的南唐在赵匡胤看来正是一块软豆腐,实在好欺负。他一边毫不客气地大堆大堆笑纳南唐的进贡,一边命人召李煜入朝,几次三番推辞不来,就翻脸动兵,一了百了。他很清楚这些文人皇帝使不了几招花把式。
然而赵匡胤又是一个尊重文人的典范,遗训第二条便是:“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他还督促才学不甚高明的赵普好好学习,自己也继续深造——据说行伍时老赵便转了燥性子,养成了爱读书的习惯,常常手不释卷。
这种策略自然是因为赵匡胤够聪明,明白“乱世用武、治世用文”的道理,他明确说过“作相须读书人”,这也是他能从五代末那么多武将中脱颖而出并且坐稳天下的缘由。但他有一次谈话却暴露了另一番心机。
他曾经感慨地对赵普说:“我派一百个文官到各地做大吏,哪怕他们全部变成贪官污吏,也赶不上一个武将可能带来的祸害。”
原来在赵匡胤内心深处,一个武将足以抗衡一百个文人!
此言再联系到宰相从赵匡胤起便被撤了座椅,不再有前朝那般“坐而论道”的优待,能够看出,这位好汉出身的皇帝骨子里根本看不起瘦弱的文人,他真正的对手还是自己的同行:武夫军将。
换个说法,赵匡胤应该认为再桀骜再出色的文人他也能轻易地驾驭,就像收拾李煜那般简单;而跋扈剽悍的武将,却得绞尽脑汁小心对付。

对付武将,第一要务是收拢兵权,这是所有开国之君在天下初定后的心腹大患。历代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也不知淌了多少功臣的血,大多数帝王在这普天同庆之时都会残忍转身,举起屠刀向昔日的战友狠狠劈去,新生的王朝上空总会笼罩着一层冰冷的阴霾。
为了同样的一个目的,赵匡胤却摆开了古往今来仅此一例的宴席。
那个晚上,他召集了诸位大将,他的生死弟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说笑笑,回忆当年军中趣事,好不快活,金銮殿几乎成了梁山泊。
美酒一坛坛川流不息,大伙个个面色通红,手舞足蹈言辞含糊,都有了七八分醉意。这时,赵大哥忽然放下筷子一声长叹:“兄弟们哪,还是你们快活啊!自打我做了皇帝,一夜也睡不好觉呢!”
众人不解,纷纷大着舌头问大哥如今富有四海一呼万喏,还有什么烦恼呢?
赵匡胤摇摇头,慢悠悠道:“人呀,谁不想富贵呢?要是有一天,也有人把件黄袍披到你们中哪位身上——”他顿住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大家,目光澄澈宁静,竟然全无酒意。
几句话如同一个霹雳在头顶炸响,众人立时回过神来这是皇宫而不是山寨,所有的酒都化成了冷汗,连忙离席跪倒,伶俐些的肚内迭声大叫完了完了。一时偌大的殿堂像是凝固了,每人甚至能听见自己额头汗水落地的声音。
赵匡胤呵呵一笑,连连摆手请老弟兄们起来,还是慢悠悠的说:“人生一世,真如白驹过隙啊。你们拼了大半辈子命,如今为何不多多积些钱财,给儿孙置办些好田地,每日喝喝酒听听歌,舒舒服服过完此生呢?”说着,他又端起了酒杯。
此言一出,大殿的气氛顿时松懈,沉寂许久,君臣一齐大笑。
次日,诸将一同称病,乞求解除兵权——“帝从之。”
赵匡胤毕竟讲义气,不屑做刘邦,收兵权的方式也别具一格,符合他江湖好汉的禀性,说话直来直去、明白干脆,甚至不绕一句什么忠孝道德虚文假醋。
收回兵权只是第一步,如何重新分配出去更有玄机。赵匡胤为防备武人再次夺权,设计了一套周密的方案。
过去一直由宰相统筹一切财政军大权,赵匡胤却把这三者拆分了,分别归政事堂、枢密院、三司管理。从此政事堂长官——也就是宰相——再也无权过问军事;而掌管军机的枢密院只有调兵权,没有统兵权;另外由没有调兵权的三衙负责军队日常管理;临到出兵还得皇帝自己临时选将任命。这般兵无常帅,帅无常师,牢牢把军权捏在皇帝自己手里。
如此防备尚觉不够妥当,赵匡胤对天下军队也做了独特的部署。宋代军队分三种,一种是精兵,身长体重都有规定,还造了个木人作为募兵的标准,合格的才送往中央,称“禁军”;淘汰下来的老弱残次,则称“厢军”;另外还有一些地方性的乡兵。乡兵只是民兵,厢军名为军队,其实不过是地方杂役罢了,只有禁军才是正规军,被称为“天子之卫兵,以守京师、备征戍”。禁军平日集中于都城,轮番派出到各边防守;怕在地方扎根养成割据势力,不许在一处久驻,频繁换防,一年到头在路上跑。
这种措施,似乎也符合赵匡胤的性格:练武之人都重内功,禁军者,内力也,都城者,丹田也,力气须得由丹田发出才能雄浑霸道。
只是赵匡胤此举却是大耗内力:全国部队几乎天天在行军,这笔开支比之连年开战又能少到哪里去呢?
赵匡胤自然不是呆子,其中得失一目了然,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既能保证丹田——首都——的安全,又能防备军队作乱。
卧榻之侧仍有人鼾睡,契丹党项,虎视眈眈;而国都开封无险可据,燕云十六州失去之后,北方藩篱尽撤,骑兵南下三天可到黄河,渡河后即达都城门下,一有非常情况整个王朝就根本动摇。也不是没考虑迁都,但中原经五代战乱残破不堪,财粮依赖南方;可那时运河汴渠已坏,粮运只能通到开封,实无力运到洛阳,惶论长安。赵匡胤曾说定都开封纯属权宜,终究还是要西迁的,但那要等四方平定之后。若想平定四方,则不能裁军;军队势大,更不能放心,只能以禁军厢军处置——集全国最精锐的部队于中央由天子亲自镇压。但禁军养在朝廷四处调动需要大量给养,反过来更依赖运河,愈发迁不得都。如此正应了一句老话:口渴抓盐吃,陷入一个尴尬的怪圈,越陷越深终于不可自拔。
赵匡胤头疼万分,但最终还是没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长叹一声,他无奈地承认了现实,把这个沉重的负担留给了后人:“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只是他防备武人的初衷总算已经达到,北宋一朝,武将都规规矩矩的。

裁抑武人的同时势必是尊崇文人。宋朝待文人甚为厚道,朝廷极力奖励读书,大开科举之门,录取名额越来越多,供养越来越客气:据说宋朝文官的俸禄是史上最丰厚的,而且只要作了官,只要不犯大错管你有无才干都能按着年资升迁,死了还赐你荫子荫孙。各地长官重用文人不说,皇帝还给惯于纸上谈兵的文人撑腰,提拔他们踩在武将头顶——最高军事机构枢密院的一把手,尽是文士。
猜测赵匡胤的心理,抬举文人也许不过只因为文人成不了大祸害,正好能用来压制武将罢了,可他赵家后代却不能领悟其中奥妙,尊文的工作越做越认真,越做越真心。如此国策下,学子一日日扬眉吐气,武人一日日委琐自卑。很快,北宋朝野便洋溢着浓浓的书卷气,书院林立,文豪辈出,学说纷纭······
大唐崩解后被战火焚得只留一线的儒脉终于得以重苏,礼义廉耻、尊王攘夷、明夷夏之分的道统得以复兴传承,暗暗重铸了一个文化中枢,在日后一次又一次的外来打击中始终屹立国人心中,再不坍塌。自然那是后话,当时只见文人意气风发,议论无忌,一人做事千口评价,人人自以为是国之栋梁,胸中有雄兵百万。
时人曾云:“状元及第,虽将兵数十万,恢复幽蓟,逐出强寇,凯歌劳旋,献捷太庙,其荣亦无以加。”
然而若真要恢复幽蓟、逐出强寇,是得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啊。
武将不问有无能耐,一律捆紧手脚窝囊地蹲在角落听候读书人发落;军人倒是越养越多,太祖开国时全部军队不过二十来万人,到了仁宗庆历年间,竟然仅禁军就达到了八十二万——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之名丝毫无虚。然而这些受文人指挥的大兵也似乎染上了文气,慢慢儒雅起来,轮到值夜班警卫时,居然使唤人替他拿铺盖,发口粮时更是优哉游哉地雇人扛回家。
抑制武人是吸取五代兵祸教训而采取的正确举措,但赵匡胤如此布置也太矫枉过正了。他以一个武人,如此处心积虑削弱武力,无异于一个武林高手自废武功。回头看去感慨之余有时竟然会有种特殊的想法:这能不能理解为一个征战一生的老兵,实在厌倦了厮杀屠戮,希望所有人都放下刀剑,至少,把大家的兵刃都磨得钝些、短些,让这饱经蹂躏的大地少一些血腥气呢——就像一个疲惫的绝顶高手决然焚毁一本威力极大的武功秘籍那样?
但在那寒冷的北方,刺耳的兵器锻造声,从来没有一刻平息。

雪亮的弯刀斜挂在马鞍上,在日光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光。
当全副铠甲的骏马嘶叫着从白山黑水的森林出发向南奔驰时,宋徽宗正在皇宫中凝神作画。
太祖死后不过一百来年,皇宫已被文气熏染成了艺术的圣殿。徽宗便是一个卓越的艺术家,尽管诗词方面的造诣可能尚不及当年李煜,而书画功底却已经凌驾于他之上。反正他们综合素质不相上下,以至坊间流传徽宗正是李煜转世托生。
这两人确实有不少相像之处,都是风流儒雅,爱艺术胜于一切,但治国却昏庸懦弱的帝王。
而且两人都生不逢时,继承了一副烂摊子,没福把太平皇帝做出头——
理直气壮地享受厚待的文人集团越来越庞大,而同样庞大的兵卒却越来越不中用,越不中用则越得扩充:积年的冗官冗兵,早已硬生生地把个大宋朝拖累得面黄肌瘦、走一步喘三喘。
于是徽宗的结局也已经注定。
黄河渡口,铁蹄零乱水花四溅。马上的骑士随随便便披件生牛皮甲,斜袒半身,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腰间系着滴血的人头,狞笑着挥舞弯刀。
尖厉的啸声中,一支支带火的鸣镝毒龙般射向南岸。

徽宗没有享受到李煜那样牵机药伺候的待遇。
但他的结局比李煜还惨。新兴的金人根本不必学太宗那般鬼鬼祟祟的假仁假义,他们对俘虏总是正大光明地虐待。徽宗父子被掳北上途中饱受凌辱,嫔妃常常遭到金将的强暴,连皇后都被肆意调戏;押到都城后父子二人则著着丧服被献俘金帝祖庙,又是一番尽情羞侮;最终被解送到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囚禁,还被嘲笑为“坐井观天”。在那里徽宗凄惨地度过了难熬的五年多余生。
陋室孤灯,父子俩相对泣下时,一定会想起当年命运相同的李煜。沦为囚犯的徽宗想必已经明白,自己的每幅书画,其实都是饱蘸着大宋脂膏而成,而李煜的妙词,更是付出了整个南唐的代价。
于是每次吟咏,便都会泪流满面。
只不知当他吟到李煜的《浪淘沙》时会有什么感触: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
雪地冰天,北风狂啸,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什么野草蒿莱。
哆哆嗦嗦发着抖的徽宗身上,更是丝毫没有太祖的壮气。

2007.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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