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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日志

 
 
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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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害  

2009-04-24 00:22:49|  分类: 眼底沧桑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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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害 - 郑骁锋 - 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没想到,我与周处的初次见面竟然只有十五分钟。

宜兴周王庙。买门票时,那位老人抬头看了看我,迟疑了一下才收钱;正有些纳闷,他说话了:“你快点,我们十一点要下班的。”一看表,十点四十五了。

可能他看我有些犹豫,好心地补充了一句:“其实地方不大,随便瞧瞧,十几分钟也就够了。”

用力甩甩伞上的雨水,我走进了这座“不大”的大殿。

周王庙,或者说“周孝侯庙”,供奉的是宜兴一位一千七百多年前的著名先贤,周处。那位被收入教材,以“除三害”——“射虎、斩蛟、改过”——闻名千古,被奉为“自新楷模”的西晋平西将军周处。

时间太紧,我无暇细品殿内的楹联、两壁的彩绘,径直走向了正中高大的周处塑像。

神座上的周处内着戎装外披紫袍,豹头环眼甚是雄壮,但并没有同一般神像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左手支掌右手按膝,俯身下视。

顺着周处的视线,我看到了一张铺着“佛光普照”彩缎的祭桌、桌上的鲜花与燃烧的红烛、桌前六个红绸包裹的蒲团。

这使我想起殿门外那块支在“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铜牌下的黑板,上面写着:“祭拜周处,精神寄托,殿内香烛,随人心意,心诚则灵。”

我也想给周处上一烛香,但四下环顾,卖香烛的人已经走了。

于是,这短短的十五分钟,我几乎都垂着手,站在这座重建于明嘉靖年间的殿堂中央,独自静静地仰望着周处;没有去参观大殿两侧包括陆机撰文、王羲之书写的《平西将军周府君碑》在内的历代名碑,甚至连厢房的周处生平事迹陈列馆都没有涉足——周处的一生,早已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底。

但我终究没有跪倒在蒲团上。

我相信,假如周处真的有灵,他一定看不起轻易下跪的人;尤其是吴地的男儿。

周处的时代,我也是吴人,也该算是他的同乡。

殿外,雨下得正缠绵。江南的春天,总是如此潮湿。

在略显阴暗的周王庙里,我总觉得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散发自春雨、鱼虾、船桨、腐泥、苔藓,水乡所特有的腥气。

 

周处现在能闻到的,只是刺鼻的血腥。

他拄着那柄满是缺口的长剑,大口大口喘息着。身前横七竖八叠着一大摊残缺不全的死尸,窄衣小袖,结着怪异的发辫,明显是异族人。

周处觉得喉咙渴得都灼痛了,但放眼尽是冒着青烟的焦黄。

他这是在离江南几千里外的关中。最近几年,造反的氐人齐万年越闹越凶,借着连年旱灾饥馑,叛旗下居然裹胁了数十万人,西北告急。元康六年十一月,晋廷出兵镇压,主帅是贵戚梁王司马肜;而大军的前锋,便是建威将军周处。

周处回头,对着自己的部队。也是遍地的尸体,残余的战士稀稀拉拉或坐或躺,一个个眼光涣散,连转动的力气好像都没了,死鱼一般茫然对着周处。

不知为何,周处的神情有些歉疚,想说些什么,但又没开口,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时,几个副将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扔掉手里的断弓,挣扎着起身,走到了周处身边。

“将军,”领头的迟疑了一会,终于嗫嚅着开了口,“援军是不会来了。您也知道,我们是决计抵不住下一轮的,您,您还是撤了吧,这里留给我们。”

周处仿佛没有听见,目光从众人头顶越过,痴痴地望着远方,嘴里喃喃低吟:“去去世事已,策马观西戎;藜藿甘粱黍,期之克令终。”反复几遍后,他才低下头来,拍拍那人肩膀,柔声道:“你们难道忘了,自古良将出征,都要开凿凶门,表示有进无退;今天正是我以身徇国的时候啊,怎么能撤呢?”

说完,周处往前走了几步,按剑站在最前沿,双眸忽然精光闪耀,迎着咆哮的朔风,血红的战袍在龟裂的黄土地上猎猎飘扬。

此役,周处虽然“自旦及暮,斩首万计”,最终还是“弦绝矢尽”,“力战而没”,终年62岁。

原本,武将战死沙场是十分合理的结局,宁死不退也是常见的品格,但当我查阅了此战的背景后,脑海中的周处印象居然从那位剽悍的少年转化成了一条被捆绑起来送上砧板的蛟龙。

周处其实是被自己人谋杀的!

那次战争,周处被严令以五千士兵攻击七万敌军;而且那无异于以卵击石的五千将士,竟是空着肚子被赶上了战场:“将战,处军人未食,肜促令速进”;更可怕的是,将周处逼上前线后,主帅便切断了所有的后援:“绝其后继!”

五千空腹的孤军对七万以逸待劳的土著,周处再勇猛也难逃一死。

其中缘由说来也很简单:周处任御史中丞时,有恶必纠,不避权贵,弹劾过梁王司马肜;司马肜从此怀恨在心,氐人起了叛乱,他便特意将周处调至部下,伺机给予致命的报复。

任命刚一公布,明眼人就已经明白周处的劫数到了,连对手齐万年都说:“周处才兼文武,若是专断而来,我们不可抵挡;但如果受制于人,他必然失败。”也有朝臣从大局出发,请求皇帝合理调整周处的位置,否则周处一人安危倒也罢了,整个战事“其败必也”,但“朝廷不从。”

周处本人自然更明了形势的险恶,但他还是谢绝了好心人劝他以母老为名推辞的建议,“悲慨即路,志不生还。”

深深拜在老母亲脚下,周处虎目含泪,许久许久不敢抬头。

“忠孝之道,安得两全!既辞亲事君,父母复安得而子乎?今日是我死所也!”

满饮一碗故乡的糯米酒,周处一咬牙,狠狠打马,往西而去。

马蹄扬起的浮尘里,扶杖的老人佝偻成道旁的一株枯树,满头白发散乱如丝。

 

周王殿正中,高悬一匾,大书“浩气凌云”四字。

在匾下,我想起了《世说新语》对周处的总结:“处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但如此飞蛾投火般的赴死,到底是义气激愤的慷慨,还是迂腐固执的愚忠——究竟是什么,使这位曾经“纵情肆欲”凶强少年,自愿选择了走上祭坛任人宰割作为自己人生的终点呢?

“以身徇国”,周处最后的表白,果真是他的心声吗?

提起这个“国”字,无论是今天的我,还是当年的周处,都会马上记起那场宴会,舌尖便会传来一种刻骨铭心的苦涩。

残月如钩,悠扬的丝竹似泣似诉,飘飘渺渺地从建业宫里流出,如一缕粉红的轻烟笼在迷茫的秦淮河上。今夜,江南无人入睡,男女老少都侧着头,朝着灯火通明的方向忐忑地探听着什么。

殿内亮如白昼,宾主觥筹交错,好像十分欢畅,但细察之下,很多人眼圈却是红的,表情更是僵硬得如同蒙了一张蹩脚的面具。

忽然,主座上那人重重一拍桌子,举起一杯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把目光聚集在了那张通红的脸上。

“诸位,”口齿已经不甚灵活,“你们亡了国,难道就不难过吗?”言罢,他发出了刺耳的狂笑。

这位傲然坐在昔日国君的位置上的,竟是晋军大将王浑!今日的酒会,原本就是为了庆祝大晋伐吴成功。

大殿立刻静得可怕,不少人都听到了自己的骨节在格格作响。但只沉寂了片刻,座中慢慢站起一人,手里也提着一个酒杯。

周处一步步走到王浑桌前,缓缓地说:“汉末天下分崩,三国鼎立,魏灭于前,吴亡于后,该有亡国之戚的,岂只一人啊。”

王浑的面色霎时由红变白,又由白转红,额头渗出了大颗的汗珠——他家世代都是魏臣。

周处又跨上一步,恭恭敬敬地举起了杯,沉声道:“干!”

虽说那晚周处多少为吴人挽回了一些面子,但亡国却是不可回避的事实。作为一个被征服者,他真能做到由衷地为了昔日的敌国捐躯尽忠吗?

何况,即使天下一统之后,作为胜利者与华夏正统的自我定位,执政的北人集团仍旧十分排斥南方人,江东首望陆机陆云兄弟的遭遇很能说明这种歧视。陆氏是吴郡最为显赫的大族,世代出相入将,二陆自身也是名满天下;但饶是这样的人物,入洛之后,也常遭到嘲笑羞辱。当时非常讲究避讳,有人就故意面斥二陆的祖、父之名;甚至在陆机统军二十万时,还有一个公开宣扬“不受机节督”的小军官敢公然带人到陆机帐下抢夺犯事被拘的同党,并轻蔑地讥讽陆机:“貉奴能做督不?”——北方人喜欢骂南方人为腥臭的“貉子”。

可见,周处之死,除与梁王的的私人恩怨外,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深层原因,那就是南北士人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

骄横的北人绝难容忍任何一个南方人站到他们头顶来指手划脚,周处在一次次义正词严的纠劾中所触怒的,不只一个梁王司马肜,而是整个北人集团,所以《晋书》上才会意味深长地记下一句“朝臣恶处强直”,所以才会有蛮横的“朝廷不从”——为了谋害周处,朝廷竟然不惜付出战败的代价。

朝廷不屑正眼瞧你,甚至还视你为大害,处心积虑想要你的命,可你还热脸去贴冷屁股,粗想之下,周处的“以身徇国”似乎缺少足够的逻辑,起码看上去像一厢情愿的自我陶醉。

难道周处令人世代传颂的“自新”,结果却是把自己新成了一个逆来顺受的奴才了吗?

反正,那个干旱的寒冬,周处在阴森森的冷笑声中毅然走向了不归路。

 

有果先有因,暂且搁一搁周处的结局,先看看当年他,还有陆机陆云兄弟等江南才俊为何不惜自讨没趣,巴巴的北上仕晋。

一直有人为二陆的入洛而感到遗憾,学者朱东润就曾说过:“二陆入洛之动机,在我们看来不尽可解。故国既亡,山河犹在,华亭鹤泪,正不易得。在他们二人,尽可以从此终老,更何必兴‘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之叹?”

这个问题,同样可以用来问周处。

关于周处与二陆,有个传说流传很广,甚至记入了《晋书》,云周处斩蛟后,“闻乡里相庆,始知人患己之甚,乃入吴寻二陆。时机不在,见云,具以情告,曰:‘欲自修而年已蹉跎,恐将无及。’云曰:‘古人贵朝闻夕改,君前途尚可,且患志之不立,何忧名之不彰!’处遂励志好学。”但此事应属虚构。周处比二陆兄弟大二十五六年,他想改邪归正时,二陆还不知道有没有出生。

但很多学者却从这桩无中生有的故事中受到启发,得出了这样的看法:周处的入洛,正如他的自新,很可能都是为了光大周氏家族的门楣。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说西晋时宜兴周氏家族虽然四世显著,一门五侯,但其兴盛实际上却从周处才发端。魏晋正是门阀制度的鼎盛时期,周处的父祖所任皆为武将一类“卑浊”之职,根基并不深厚,不免为世家大族所鄙夷。若要振作家风,晋升门户,周处必须入仕。而吴国因袭汉代选士制度,乡党的道德评判是最主要的标准。少年失怙的周处在“为人情所患”的情况下,想要入仕就必须重获乡亲父老的肯定;而最具份量的赞誉,莫过于来自被视作江左士人第一流的二陆,这才有了后人想当然的周处见陆云的杜撰。

推论过程步步推进、抽丝剥茧,干脆利落地给出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解释,延伸出去,不仅周处年轻时的幡然改过有了足够的动力,就连亡国后北上入仕也有了着落——想保持家族的地位就只能忍辱负重把官做下去。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很难面对、甚至有些害怕这样的解释:它就像一柄大锤,一下接一下,无情地重击着我心中高大的周处形象——“阳羡第一人物”周处,真的只是他自己家族的英雄吗?

直到那天,读钱穆先生的《国史大纲》,看到了这样的一句话,我才豁然开朗:“诸门第只为保全家门而拥戴中央,并不肯为服从中央而牺牲门第。”

门第之说,无论如何难以圆通周处的从容赴死。周处是家门的顶梁柱,人都死了,遑论保全家门?于家族而言,周处活着比战死无疑要有利得多,何况那一次西征,周处完全可以选择回避——他有老母在堂,在标榜以孝治天下的晋朝,绝对有堂皇的理由拒绝任命。而且周处为官净做得罪人的事,老与权贵作对,如果仅仅为了自家一族是完全不必如此激烈的。

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究竟有没有一个答案既能让我接受,又离真相更近些呢?我再次捧起《晋书》,一遍遍地读着《周处传》那短短的一千多字。

“处著《默语》三十篇及《风土记》,并撰集《吴书》。”仿佛闪电劈过书桌,我霍然起身,满腔的郁闷化作了一种想仰天长啸的激动。

《吴书》、《风土记》,原来,周处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故乡,始终没有忘记吴人所受的种种屈辱;《默语》,他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独自躲在无人的角落痛苦地默默自语。

把门第放在一边,以亡国之余、以吴人的角度看周处,一切矛盾都会迎刃而解;荡尽重重迷雾之后,重新出现在眼前的周处愈发伟岸。

那一刻起,我就计划着一次近距离的拜谒。

走到神像脚下,抬头迎接着周处凝重而悲愤的目光,我轻轻说:

谢谢您,在那个黑暗的时代,您用自己的生命,书写了我们吴人的尊严。

 

周处的《默语》与《吴书》已经散佚,但只从书名就可以看出,《吴书》应该是周处记载吴国史事,亡国之后的反思之作。

可无论你有多少亡国之痛,既然站在叙史的角度上,就必须承认这么一个现实:任何时代,割据总归是历史的病态,统一才是正道。无论是魏、蜀,还是吴,没有一国会相信三分就是天下定势——谁都明白,裂土分疆不过是积蓄力量准备下一场角逐的暂时格局。再说东吴日益腐朽,传到末主孙皓时,更是歇斯底里般的暴虐,亡国的宿命早已经注定,谁也无力回天。

在我看来,周处的北上,最初正是基于直面现实的勇气与“兼济天下”的使命感。往洛阳的途中,他在为故国哀伤悲痛的同时,可能也长舒了一口气,他以为,从此天下百姓或许就能挣脱笼罩了一百多年的噩梦,得到一段极宝贵的太平。

对于这个在血与火中艰难诞生的新世道,周处觉得有义务搭一把手。

在地方上,他干得十分出色:“抚和戎狄,叛羌归附,雍土美之。转广汉太守,郡多滞讼,有经三十年而不决者,处详其枉直,一朝决遣。”连枯骨都得到了他的温煦:“检尸骸无主及白骨在野收葬之。”

但很快,周处便失望了,不只是作为南人所遭受的太多不公。

所有的大一统王朝中,西晋最令人厌恶,呱呱坠地起,全身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司马氏的天下得自于祖宗几代的狐媚阴谋,毫无半点光明,立国便缺少道德的支撑;所谓的开国皇帝司马炎,只是个极普通的庸人,治国无方,好色却很有名,留下了一个用羊拉车选幸嫔妃的荒唐典故;身边的佐命大臣,也鲜有几个正派的,得势的尽是卑鄙无耻弑主起家的贾充、“日食万钱犹曰无下箸处”的奢侈宰相何曾之流。传到第二代,局面愈加不堪,皇帝本人就是个白痴,以一句饥荒之年百姓“何不食肉糜”的妙语而贻笑万年;大权落在皇后手里,可这位贾充的女儿,凶悍淫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那些盘踞各地的宗室诸王,如司马肜之类,更是一条狠似一条的白眼狼。

大江东去浪千叠,流不尽滔滔黎民血。天下好不容易再次混同,可登台唱戏的竟然是这么一班不合格的君臣,欲哭无泪的苍生奄奄一息,在万里赤地上宛转挣扎。周处暗暗咬牙,一点点挽起了袖子,就像当年上山投江那样,他又要出手除害了,为了吴人,也为了天下人。

“及居近侍,多所规讽”、“凡所纠劾,不避宠戚”,周处竭尽全力,用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手段,向一只只磨牙砺齿的衣冠禽兽发起了攻击。

但多年的努力,到头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份挑衅般的任命诏书。

现在,那份诏书就摊在桌上,就着荧荧的烛光,周处拂拭着那柄被北人称为“吴钩”的利剑。他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不用照镜,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定然面目狰狞。他使劲按捺着怒火——其实这团火已经在他胸中燃烧很多年了。

最近,周处越来越怀念自己的年轻岁月,怀念射虎斩蛟的刺激,甚至怀念在故乡的街头大醉之后狂叫着横冲直撞的酣畅。入洛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力量原来小得可怜,他不得不沮丧地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人,两条腿的人,猥琐干瘪的人,远比猛虎蛟龙更难对付。

除了一封封不厌其烦地递上弹章,你又能将那些权贵怎么样呢?就说司马肜吧,自己斥责再重,他照样不疼不痒,趾高气扬地做诸侯。你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他们却难伤毫发,反而气定神闲地坐在金壁辉煌的殿宇中,居高临下像看耍猴似的看你在那里暴跳如雷义愤填膺。

周处觉得自己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虚弱;他变得不爱说话,一有空闲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对着昔日从不离身的刀剑发呆。

如今,最后的时刻到了,他们已经无法继续容忍一条南方来的泥鳅在自己的地盘上不自量力地兴风作浪了。周处紧捏着诏书,额头的青筋爆得像一条条黑蛇。

他有一种提剑闯入龌龊的朝堂,痛痛快快地砍他个血流成河的强烈冲动。但他拼命告诫自己,必须让宝贵的力量体现出最大的价值,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明白,只会破坏并不是真正的强者。再说他即使想拼个鱼死网破,也找不到那张令人窒息的黑网——周处清楚,他的对手决不是某一个两个鬼鬼祟祟的人,而是铺天盖地的烂泥。

那么,找个理由把这个劳什子将军给辞了,让他们扑个空?周处马上制止了自己继续想下去,这等于变相的投降,他宁死也不会做这般没种的事。

周处最终决定,用最后的力量,在天地间大大书写一个“人”字,他要把这个“人”字,如泰山一般,压向遍地豺狼。

周处的一生,见过了太多的破坏太多的扭曲,所以,他将用自己剩余的全部热血,在这多灾多难的人世间树立一个巍峨的榜样,让迷失太久的中原人,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做忠,什么叫做孝,什么叫做义——

什么叫做吴人!

周处应该相信他的死具有极大的意义:任何一个王朝,如果不能从他的牺牲中看到一种精神,从而尊敬、进而汲取来自南方的力量,必然很快覆灭。

 

然而看起来周处又是徒劳。

“追赠平西将军,赐钱百万,葬地一顷,京城地五十亩为第,又赐王家近田五顷。诏曰:‘处母年老,加以远人,朕每愍念,给其医药酒米,赐以终年。’”

泥潭中小小的一点涟漪,不过如此。他的牺牲,对晋廷更多的是一种拔去眼中钉般的惬意。南方人一如既往地受到排挤,甚至迫害。周处死后的的第六年,南士领袖二陆惨遭杀戮,而且被“夷灭三族”。

秋风满洛阳,吴郡人张瀚不禁寒毛直竖,甩下一句“我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拂袖南还。

张瀚后面的脚步络绎不绝,领头的是另一位名士,他的同乡,与二陆合称“三俊”的顾荣。

······

周处的悲剧,不仅仅是他一人的悲剧,也不只是吴人的悲剧,是整个天下人,整个时代的悲剧。但这却是一个无法绕过的过程:南北的齐心,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磨合、去熔铸,到了北宋,还常有人提起“南人不可为相”的说法,据说太祖赵匡胤甚至在政事堂立了块碑,上面亲书:“南人不得坐吾此堂”。

人心不齐的王朝无疑更容易被击碎。北人自己也只折腾了短短十几年,随着来自更北的胡族的杀入,天下重又大乱,晋室狼狈逃窜,尴尬地奔向了周处的故国,奔向了昔日踩在脚底的蛮荒南方。

但这或许是周处意料中的,他原本就没对不可救药的晋廷抱有任何希望。

当那支凄厉的鸣镝从地平线上破空而来时,周处眼神迷离,似乎还沉浸在一个美好的回忆里。

也许,是狂风卷着砂粒打在铁甲上发出的沙沙声,让他想起了绵绵的细雨。

想起了江南。

 

离开周王庙,我重新走入了雨中。

在宜兴,与周处有关的景点有两处,除了周王庙,还有“蛟桥夜月”,据说,那里便是周处当年斩蛟的地方。

据方志记载:那是一座始建于汉末的长桥,历经沧桑,屡圮屡建,苏轼先后两次为其题书碑石;旧时城廓清幽,溪水如练,登桥遥望,令人心旷神怡;尤其是中秋之夜,月明如镜,与桥下溪水辉映,月随清波荡漾,宛若万道银蛇,浮游蠕动,蔚为奇观,故称“蛟桥夜月”,为荆溪十景之首。

此次宜兴之行,太过匆匆,加之阴雨连绵,没有缘分得见蛟桥美景,但我不甚可惜,反而有些庆幸——我见过几张蛟桥的照片,被霓虹灯点缀得流光溢彩,但完全不是我心中那座。

我心中的蛟桥,曾经走过周处。

也是这样湿漉漉的季节吧,周处没用任何雨具,披发坦襟,手里把玩着一截嫩黄的柳枝,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施施然走着。

他嘴里尖尖地吹着柳叶做的口哨,时不时摸一把上唇,那里的茸毛刚刚开始有些硬扎,韧韧的刷着手指,周处觉得很舒服。

江南的街巷很窄,两个挑担的若是兜头遇了便都得侧身而过,但周处身前却像有把隐形的大刀,拥挤的人流遥遥就给他让出了宽裕得有些夸张的去路,不少临街的店铺甚至远在十几丈外就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看着两旁在滑腻腻的墙根蜷成一团的路人与转瞬间变得萧条的街巷,周处第一次觉得有些悲哀;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还是轻快地用口哨模拟着一种不知名的鸟叫。

前头便是那座木桥了。周处慢悠悠地踱了上去,趴在桥栏上,甩着一只脚,俯视着河水。

也许是连日下雨的缘故,河水浑浊粘厚,不动声色地流着,透着一份诡异。

没多大功夫,周处抬头看看天色,就从桥的另一头慢悠悠地踱了下来;下到水边,扔掉柳枝,在腰间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衔在口中,脱下早已经湿透的外衣,使劲紧了紧腰带。

把腿跨入河中之前,周处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劈啪乱响,无数个表情诧异的脑袋惊慌失措地缩回到了门板窗棂的背后。

直到周处下水的那一刻,门缝后面的人们才发现,像大部分江南人一样,他的身材其实并不魁梧,甚至有点瘦小,远远看去还像是个孩子呢。

河水深处,悄然泛起了一串小小的气泡,有双黄褐色的眼珠无声无息地浮出了水面。

                                                                                                                       2009.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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