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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日志

 
 
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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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道  

2009-09-19 22:44:00|  分类: 眼底沧桑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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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道 - 郑骁锋 - 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格格的辘轳绞动声里,青石大门一寸寸开启。侧身进入,岩壁上插着稀稀拉拉几支火把,火光微弱,摇曳着冒黑烟,映得洞穴中怪影幢幢;除了自己的呼吸与脚步的空旷回响,只能隐约听到此起彼落的滴水声······一直以来,在我想象里,石门洞就是这么一个神秘的所在。

但下了渡船才发现,石门洞原来并不是一个洞,更没有什么门。

确切说,所谓的石门,其实是两座对峙的山,相邻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条窄道。妙就妙在经此道进入几百米,眼前就豁然开朗,于群峰环抱之中现出好大一块平地。整个石门洞,恰似一只朝天开口的巨瓮,幽深而邃密,古人将其列入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来得不巧,景区正在修缮,很多屋舍廊桥都封闭了施工,遍地的木料泥沙,一派零乱。不禁暗自叫苦,担心顶着毒日头赶远路,到了跟前却要扑个空。

此行我专为刘基而来。就是在石门洞,刘基用苦读度过了他十八到二十二岁的五年青春。这里有座始建于明嘉靖初年的“刘文成公祠”——浙南一带,纪念刘基的祠堂很多,而石门洞这座是其中最有名的——不知今天是否有缘拜谒呢?

正忐忑间,祠堂到了。尽管匾额楹联已全被摘下,梁柱脱漆墙壁裂败,称得上满目狼藉,但在积了厚厚灰尘的供桌后面,我还是见到了刘基的塑像:莲花冠八卦衣,左手兵书右手拂尘,玉面黑须正襟危坐,俨然是法相庄严的高道真仙。

虽然我很清楚刘伯温在民间早已被神化,成了一个能与诸葛亮媲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未卜先知的传奇人物——有本流传很广的预言书《烧饼歌》,便附会为出自刘基之手,可真正见到道装的刘基仍然使我感到了一种空落落的失望。

在祠堂里,我不由得猜测,假如刘基复生,站在他自己的神像前,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陌生?诧异?难堪?恼火?淡漠?欣慰?

或者,悲哀?

涩涩一笑,我离开了祠堂,继续在这山谷中寻找着刘基的痕迹。

 

祠堂边是一脉浅溪,沿溪有条石板小路,当年,刘基也曾无数次地在这条路上徜徉吧。

路旁林木茂森,将正午的烈日遮得严严实实,走在上面暑气全消,好不惬意。但随着深入,脚下越来越滑腻,光线也越来越幽暗,两边的老树树干生满苔藓,油润的藤蔓蜿蜒缠绕,小溪则若有若无地飘着水雾,令人感觉凉意一步浓似一步。现在还是秋老虎当令的九月初,若换了别的季节,谷中岂不是愈发阴冷潮湿?难怪古人云此处“六月地长寒”,是绝佳的避暑胜地。

这种有些阴森的凉意使我想起了一口碗。

尽管我不知道出山之后刘基是否会常常回忆起石门洞中的阴冷,但我相信,洪武八年的正月,当他接过那口被恭恭敬敬地送到面前的青瓷小碗时,一定会觉得有股霸道的寒流从指尖传来,转瞬间将全身凝成冰块。

碗口冒着热气,里面盛着乌黑稠厚的药汁。端着碗来的是御前的太医,而派遣太医的是丞相胡惟庸。

刘基的死,一直以来就是个口水横飞的悬案,很多人都倾向于是胡惟庸下了黑手,正史也没有定论,只是暧昧地记了一笔:“基在京病时,惟庸以医来,饮其药,有物积腹中如拳石。(《明史》)”

《烧饼歌》里说,刘基轻而易举就猜出了朱元璋扣在碗底的是一块烧饼;即使没有如此神通,刘胡之间积怨极深不可调和也是世人皆知的,刘基难道就不曾对胡惟庸送上门来的汤药起过疑心吗?

最简单的解释是,刘基从那口碗里,看到了在胡惟庸背后还站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藏在一团明黄色里无声地狞笑。

不管有多少种解释,反正事实就是刘基老老实实地喝了那剂不怀好意的药。

将空碗递还给神情诡异的太医,六十五岁的老人刘基,取过丝巾轻轻地擦了擦嘴角,长长叹了口气,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吞咽着苦涩的药水的那一刻,他会不会后悔自己十五年前的选择呢?

 

那年三月,刘基结伴浦江宋濂、龙泉章溢、丽水叶琛,赫赫有名的“浙东四先生”一起,应朱元璋的聘请北上应天。

总的来说,这次旅程还是很愉快的,四人原本性格相合,一路指点江山评论时局,饮酒赋诗,甚是畅意。只是他们的小船到了桐庐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也许是印象深刻吧,宋濂日后在文章中详细提到了这件事,他记道:“忽有美丈夫戴黄冠,服白鹿皮裘,腰绾青丝绳,立于江滨,揖刘君而笑——”到此为止一切正常,但接着却是:“且以语侵之。”原来他是特意来讥笑刘基的,他认为投靠朱元璋绝不是明智之举,还不如像他这样遁迹江湖逍遥余生。

这位造型奇特的“美丈夫”其实是刘基相交多年的朋友徐舫。听到老友皮里阳秋冷嘲热讽的话,刘基心头定然很不是滋味,但他并没有为之动摇,而是写下了一首诗表明心志:

“伯夷清节太公功,出处非邪岂必同?

不是云台兴帝业,桐江无用一丝风。”

您做清高的伯夷我自然佩服,但我期待的是做一番姜太公那样的功业。稍作停留,竹篙一点,小舟接着北上。

徐舫只是个别,无论是当时还是后世,都将辅佐朱元璋视作刘基“精象维之学”,善于识人的最好证明。同时代人为他写的行状中对此还有一段细致的描述。

文章说刘基年轻时,有次与朋友结伴游西湖,忽然“有异云起西北”,众人都以为那就是传说中的祥云,纷纷作诗庆祝;只有刘基一人毫不理会,顾自喝酒,还声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其时元朝还能撑住局面,发此言论足以诛灭九族,吓得众人大惊失色转身就逃。

十分遗憾,这则佚事只是后人编造的。真实情况是,投朱之前,刘基一直在做蒙元的忠臣,为之殚精竭虑,全无半点保留,甚至还一度替元朝守将石抹宜孙出谋划策抵挡朱元璋部队。

刘基有个处州同乡,龙泉人叶子奇,写过一本《草木子》,其中提到一个词:“腊鸡”。腊鸡本是南方土产,带到北边拉关系作人情的,可北方人却常常用腊鸡来辱骂南方人——以此来比喻那些一心一意替蒙元出力,却热脸贴个冷屁股的尴尬角色。刘基就曾是这么一只灰溜溜的腊鸡。

多年以来,他一直沉沦下僚,做些从八从七品的芝麻闲官,处处遭受排挤,有次腊鸡还差点成了死鸡:由于他一直主张对造反的方国珍不妥协,坚持捕斩;而方国珍却用金银打通关节昂然受了招安,刘基反落个“伤朝廷好生之仁,擅做威福”的罪名被羁管起来,恼得他“发忿恸哭,呕血数升”,还闹着要自杀,虽说被人拦了,可从此却落下个痰疾的病根。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死心,几落几起不甘退隐,直到最后那次,好不容易征剿山寇积了点苦劳升到从五品,朝廷叙功时却被一闷棍打回原形,连理由都懒得明白给一个,这才彻底心灰意冷,取出元世祖像供在案上,叩拜哭诉之后黯然逃回了老家。

但隐居还不到两年,刘基又出了山。

“为了天下苍生,有劳四位先生了!”看着喜形于色的朱元璋迈着大步远远迎来,刘基心中一阵温暖。还礼之后,他仔细凝望着那张正当壮年的面孔,肤色黝黑,粗眉大眼,高颧骨长下巴,说不出的古怪但又有无比的威严,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没错,这肯定就是那位自己苦苦寻找的真主了。

他的血液顿时沸腾起来。随即,他向朱元璋献上了被后人比为诸葛亮隆中对的“时务十八策”,提供了一整套平定群雄建国开基的详细方案。听着刘基在地图前侃侃而谈,朱元璋满面通红涔涔汗出,越来越难按捺极度的兴奋,终于忍耐不住起身向刘基深深作了个揖,颤声谢道:“老先生辛苦了!”

带着些许醉意,回到朱元璋特地为他们修建的礼贤馆,在华丽的银灯下回顾过往的大半生,刘基禁不住感慨万千:夫子说过五十而知天命——跌跌撞撞二三十年,到了五十岁,他总算找到了属于自己,也属于天下人的天命。

 

弃了元朝的官之后,刘基在家乡——很可能就在石门洞吧——写了一本寓言体文集《郁离子》。郁者,文采明盛;离者,火之卦相;郁离之意,指天下后世若用其言,可致盛世文明如火如荼也。但我却更喜欢将此书理解为刘基郁结在心里的一团火焰——

现在,这团郁火终于开始熊熊燃烧了。

很快,刘基成了朱元璋帐下的首席谋士,二人常屏开众人,躲在内室中密议,门一关就是几个时辰,即便是朱元璋的心腹亲信,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些什么;有人纳闷前来请教,刘基或是微笑不语,或是高谈星象,搞得别人满头雾水。但谁都能看到,几乎每打一仗,朱元璋对刘基的尊敬就又添上几分,愈发人前人后地称赞“老先生神机妙算”;于是,关于刘基的传说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可思议。

刘基《行状》中记了一次战役。朱元璋派遣大将攻打某城,请刘基指授方略,刘基让他们半夜出兵,并写了一张纸条,说到了某地,能见到某个方向出现青云,立即伏兵;很快会又有黑云起来,那是敌人在设埋伏,此时千万不能乱动;等黑云渐渐淡去时,定是敌人撤退了,你们悄悄跟在后面,“可尽擒也!”大伙原本认为刘基在捣鬼,都付之一笑,不料战事发展果真一毫不差,这才相顾咋舌。

或许《行状》多了些水分,可连《明史》中也有不少刘基的奇异事迹。最有名的是鄱阳湖大战时,朱元璋由刘基陪着“坐胡床督战”;打得正酣,刘基忽然一跃而起,大声呼喊:“难星过,速速换船!”同时不由分说一把拉起朱元璋拽到另一条船上;朱元璋还没有回过神来,一发炮弹已将原来的指挥船击得粉碎。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到处都开始流传,刘伯温可不是个凡夫俗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是小菜一碟,他有鬼神莫测之术,能夺天地之造化,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最满意的自然是朱元璋,他好以刘邦自比,多次说刘基就是他的张良:“吾之子房也!”在各种诏书中也大肆宣扬刘基的神通:“居则每匡治道,动则仰观乾象。察列宿之经纬,验日月之休光。发踪指示,三军往无不克”;“基累从征伐,睹列曜垂象,每言有准”;“及将临敌境,尔乃昼夜仰观乾象,慎候风云,使三军避凶趋吉,数有贞利”。据说连他的国号“明”,也是刘基取的。

应该是仗着背后有个刘基,登基之前他才敢下那份诏书吧:如果我朱元璋真的上应天命,能做皇帝,就请天帝神灵在明年正月初四那天降临,届时天朗气清出太阳;假如我没那个福分,到时“当烈风异景,使臣知之。”须知这诏书是提前十几天写的,万一刘基失算,择定的日子天公不配合,谁能收场呢?——朱元璋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帝国的正统。

十二月下旬开始,狂风大雪连日不停······在密布的阴霾下过了初一;初二,阴,有雪意;初三,整天阴郁,入夜仍没起色······初四清晨,满眼血丝的朱元璋有些气急败坏地推开宫门,碧空如洗,东方冉冉升起一轮红日,有群白鸽带着清脆的哨响滑过金光闪耀的琉璃屋脊。

多年以后,朱元璋的后代,热衷军事的明武宗,为刘基祠撰写了一幅对联:“占事考详,明有徵验,开国文臣第一;运筹画计,动中机宜,渡江策士无双。”

因为祠堂维修,这次我没能见到这幅名联。但我在沿溪小道的尽头看到了一块大致方正的石头,嵌在山崖崖脚的凹洞里,上面篆有不少诗文。旁边的铭牌说,刘基时常躺在上面读书、休息,所以称之为“国师床。”

看来刘基没看错天意,似乎只是一个转身,昔日狼狈的腊鸡便成了万众仰慕的国师。

 

我不知道后来徐舫与刘基还有没有联系,但可以肯定,假如二人再次见面,徐舫定然会为刘基巨大的变化而感到无比辛酸。

徐舫一定想象不到刘基会苍老得如此迅速。刘基本是一条雄壮的汉子,“虬髯,貌修伟,”然而短短几年,他就出现了龙钟的老态。他曾如此哀叹过自己的早衰:“我身衰朽百病加,年未六十眼已花;筋牵肉颤骨髓竭,肤腠剥错疮与瘕。”到了六十四岁时,更是步履蹒跚疾病缠身,老得不成样子了:“须发已白过大半,齿落什三四,左手顽不掉,耳聩,足踸踔不能趋。”

或许最令徐舫难过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在这位老朋友身上几乎再也寻找不到从前的豪气了。当年“慷慨有大节,论天下安危义形于色”的奇男子,竟变成了一个畏缩、胆怯,每说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许久的憔悴老翁。

这位“开国第一文臣”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心,至于“国师”之名,则更像是一个无情的讽刺。

洪武二年正月,朝廷立功臣庙于鸡笼山,朱元璋亲定功臣位次。所封二十一人中,没有刘基。

洪武三年十一月,朱元璋再次大封功臣,封公者六人,封侯者二十八人,没有刘基。

最后刘基好歹被补封为位列侯下的诚意伯,但食禄只有240石。韩国公李善长4000石,另一个伯爵汪广洋也有600石。

每封一次功,刘基都要受一回刺激。喜庆的朝会散时,他总是眯着眼袖着手,一个人慢慢踱在最后面,佝偻的背影被夕阳拽长了,悄无声息地从一块又一块撒满爆竹碎屑的青砖上拖过。

有一种说法,云刘基未获高位是因为他自己推掉了做丞相的机会。

朱元璋与刘基之间有过一场著名的对话。李善长罢相,朱元璋找刘基商讨丞相人选,一连提了好几人,刘基都明确反对——就是这次谈话,他得罪了胡惟庸,因为他说胡是头喜欢撒野的牛犊,用了要翻车。朱元璋最后说:“看来能做我的丞相的,只有先生你了。”刘基回答:“我性子太刚,疾恶如仇,见不得别人犯点错误,也做不了。”朱元璋一笑,事情就过去了。

这几行字在纸上写来平平淡淡,其实却是一场凶险的测试。刘基心如明镜,这只是朱元璋在揣摩他有没有野心,压根就没考虑过拜自己为相。否则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朱元璋没理会刘基的意见,将他不看好的那些人一个个扶上了相位。

为何一坐上龙床,朱元璋就像换了一个人,对自己越来越刻薄,连年打压呢?这个问题长期纠缠着刘基。于是,刘基逐渐把目光从天下四方收回,一点点聚焦到那张踌躇满志的脸上。随着年岁增加他也开始发福了,两颊丰满了不少,倒显得下巴没有以前那么突兀,整张面孔似乎也添了许多和气。可不知怎的,刘基却是越看越怕,联系到近年来的一系列迹象,他心中慢慢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推测。

他开始盘算着逃离。刘基是开国元勋中最早告老的,洪武四年就回到了家乡。居家绝口不谈国事,也不见任何官员,只盼着就此度过余生。不料胡惟庸构陷他图谋一块有王气的墓地,居心叵测,只好乖乖地入朝待罪。

果真是在劫难逃吗?重新回到京城的刘基只剩下了一个幻想,那就是一切都是自己多虑了。他不愿,更不敢去面对那个推测,每次汗流浃背地从噩梦中醒来,他总是披上外衣来到庭院中,仰望着星空,安慰自己,天象正常,那样的事情应该永远不会发生。

直到那碗药的出现。

 

就像绷得太紧的弓弦猛然断裂,刘基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手指触到药碗的那一瞬间,如同有道闪电在脑海劈过,他想通了所有的事情,包括他百思难解的那个问题:对臣僚了如指掌的朱元璋为何偏偏都挑那些明摆着不能胜任的角色来做丞相。

尽管他控制得很好,将喜怒哀乐都深深埋在心底,旁人很难看出他的真实想法,但夜深人静时,他也常常会感到失落:无论哪方面,他刘基不都是大明丞相的最佳人选吗?这种委屈有时也会不自觉地显露出来,像那次谈话,刘基在声称自己也不宜为相前就说过一句:“我并非不知道自己能行,只是——”现在他终于知道了,正是因为他行,而且太行,所以朱元璋才坚决不拜自己为相,才一次次有意无意地冷落自己。朱元璋最担心的,就是有人把丞相做得太称职了!可笑自己当时还为朱元璋想重用胡惟庸而忧心忡忡,说什么那样做要翻车,识不破朱元璋最想看到的,其实就是一次又一次血肉飞溅的翻车。

翻一次车,是驾车的牛不好;换一头再翻,还是牛不好;再换,如果还是翻车——毛病总不会老是出在牛身上吧,这车,是不是也有问题呢?

那么,弃了这不祥的破车如何?

原来朱元璋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要一举废除设置了几千年的宰相!只是此事干系太大,没有足够的理由任谁也不能下手,所以朱元璋只能早早埋下伏笔让胡惟庸们尽情去撒欢。

朱元璋的目的仅限于除去离皇座最近的宰相吗?宰相之后,还有大元帅,大将军,还有公,还有侯,还有伯······刘基想到这里不由得毛骨悚然。他记起了在同僚中悄悄流传的一句话:“杀运三十年”,第一次听到时自己还很不以为然,说为政宽猛相济,刚立国法度难免过严,过一两年政局上了轨道就好了,如今回想真是迂腐之极。

看着太医,刘基忽然认为自己还算是幸运的。他向太医点点头,淡淡一笑,说了句:“多谢胡丞相。”言毕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过了几天,刘基挣扎着去觐见了朱元璋。

“皇上,这几日老臣腹中生了个硬块,胀得难受。”

朱元璋眉毛微微一挑。

“前些天胡丞相派人来探望过老臣,”刘基继续说,“还给臣带了两剂药。”

“哦?”朱元璋没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刘基。

我相信刘基腹中结块是很自然的——郁离子的火气早已消磨干净,只剩下满腔郁悒,不结才怪;但药中到底有没有毒却谁也不能确定。其实,有没有毒、谁下的毒并不重要,刘基只要让朱元璋知道自己服下了胡惟庸的药,彼此就都达到了目的。

刘基这句话一来向朱元璋表明,无论是谁想要我的命,他的愿望都快要实现了;二来也向朱元璋递上了一把收拾胡惟庸的匕首——大家既然都是劫数中人,我就顺水推舟送你一程吧!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将这把匕首收入了夹袋。

十多年后,朱元璋有天不知怎的想起了刘基,叫来他的儿子刘璟,好言好语抚慰了一番:“你老子吃胡惟庸他们蛊了——我替他报仇,把那干反贼杀得光光的,连坟墓都发掘了!”

“皇上,老臣这回好不了了,恳请皇上开恩,让臣这把老骨头能死在老家。”

长久的沉寂,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准。”声音生硬冰冷,像从高处掷下的铁块。

 

“君子绝交,恶言不出;忠臣去国,不洁其名。”

刘基在昏睡中总是不停嘟囔着什么,含糊而微弱。但刘璟还是听明白了,父亲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就是皇上御赐《归老青田诏书》开头两句耐人寻味的话。

洪武八年三月,朱元璋遣使送刘基回乡。

无法考证他们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反正对刘基来说,区别都不大。他整日昏昏沉沉,常常连自己走到哪了都搞不清楚,更别说欣赏沿途的景色了。

时节正值暮春,万物欣欣向荣,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带着各种花香。但对于刘基来说却仍在隆冬季节,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了,还是瑟瑟地发着寒颤;尤其偶尔帘子被风掀开,露出窗外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田时,更是颤得厉害。

喝过药之后,刘基也会短暂地清醒几个时辰。那段时间他都会斜倚着发呆,两眼空洞而茫然。

刘基心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疑问,那就是他究竟有没有看错天命。朱元璋,果真是替天行道的真命天子吗?

耗竭最后的精力来思索这个问题,他其实并不是因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甚至也不是为了那些在已在朱元璋的黑名单上注定了寿命的无数臣民。空前的杀戮虽然残酷,但若只是一代人的悲剧,还不至于让刘基如此绝望;他最恐惧的,就是朱元璋的屠刀,将会彻底破坏君臣的正常格局,导致双方不再有信任,不再会探讨,不再能协力。君心与臣心在血泊中越离越远,从此为官只是赤裸裸的稻粱之谋,治国平天下的志向沦为装点门面的笑谈;不再有慷慨的担当,只剩下满腹的猜疑;但求无过的敷衍,得过且过的拖延;权谋智略只用来迎合避祸,残忍毒辣成为存活的前提······

合心难,离心易。人心一坏,再难收拾;顺坡走马,愈演愈烈,几代以后,人间将成鬼蜮······

刘基不敢再想下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刘璟慌忙叫停了行程。刘基摆摆手,示意将他搀起,扶到外面。

已是半夜时分,残月如钩,星斗纵横。刘基仰起头,痴痴地凝望着夜空,思绪随着白发在风中散乱。

朱元璋读孟子,见“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勃然大怒,骂道这老儿若活到今日,非严办不可。

有次宴会,朱元璋酒后乘兴赋诗赐予某臣:“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

宋濂请客,次日朱元璋询问昨日是否喝酒,席上有什么菜肴,宋濂一一据实回答,朱元璋笑对:“全然不错,秀才老实,没有骗我。”

······

刘基痛苦地摇了摇头,他又看到了一幅画,一幅令朱元璋暴跳如雷的画,但谁也查不出作者是谁。画中是一个背着布袋的胖大和尚,旁边还题了一首诗:“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毕竟有收还有放,放宽些子又何妨?”

“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刘基喃喃吟诵着,这使他想到了一个典故,出自《庄子》:为了防贼,人们总是用绳索锁钥捆扎好箱柜,不料碰到力大的盗贼,整个扛起箱柜就走,反而担心捆扎得不够结实。

难道,这天下果真必须用私心才能抟合、靠猜忌与阴谋才能坚守?

实际上,很多年前他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在《郁离子》中他专门记有一则“天道”,虚构了一个“盗子”来诘问:为何天下豺狼多麒麟少、荆棘多稻粱少、坏人多好人少——莫非天意从来就是喜恶厌善吗?

那时他虽然无法反驳,但对这个世界总还抱有希望,所以不甘心隐居虚老。现在他彻底相信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才是世间唯一的真理。

难道真正洞晓了天道的,是朱元璋,而不是他刘伯温吗?

刘基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满天星斗开始飞速移动,曳着长尾呼啸着在空中穿梭,交织成一张巨网,重重地压了下来。他喉咙一腥,哇一声吐出了一口淤血。

远处遥遥传来一阵苍老的吆喝,那是乡间孤老依照朝廷的规定,一路摇着铜铃宣讲朱元璋亲自制定的谕令:

“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抵家后月余,刘基去世。

临终,刘基命人将他平生所收集的天文秘书全部封存,待发丧后上交朝廷,并一再嘱咐:“后世子孙千万不可学习。”

 

民间流传,刘基的天书,就是在石门洞时从一只白猿手里得到的。

白猿早已难觅,它曾经的藏书之处,莫非也是一个水帘洞么——石门洞最奇绝的景点是一挂大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峰凹间泄落,声势颇豪。

国师床对面有一小亭,想必原是观瀑的最佳位置;但此次我却能更近距离地上前欣赏,这也许就是景区整修给我带来的唯一好处了。瀑底本是一口深潭,传说潭水“下通东海”,然而我去时正在开闸清洗,裸出大半滩鹅卵石;赤脚一步步挪近,仰面观瀑,白龙般的水流咆哮着,几乎就是劈头浇下,飞沫溅在身上冰凉清爽,很是刺激。

踩在齐膝的水中,四下环顾,只见一方瓮口似的天——从前刘基夜观天象,也是这个角度吗?我能看到的,只是几朵不断变幻的白云悠悠飘过。

离开还是得乘船——石门洞与喧嚣的公路之间,隔着一条清澈的瓯江。在甲板上迎着湿润的江风,回望渐渐远去的石门洞,我彷佛见到葱茏的树丛中撑出了一叶扁舟,有位还带着些稚气的年轻人昂首站在船头,眸子炯炯,似乎燃着火苗。

元至顺三年,在石门洞完成学业的刘基溯着瓯江,开始了他一生的旅程。

第一站是杭州,桂香八月,他将在那里参加科举省试。

一路上,刘基意气风发,拉着同学纵论天下大势。

“仆愿与公子讲尧禹之道,论汤武之事,宪伊吕,师周召,稽考先王之典,商度救时之政;明法度,肄礼乐——以待王者之兴。” (《郁离子·九难》) 

                                                                                                                                              2009.9.28天之道 - 郑骁锋 - 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天之道 - 郑骁锋 - 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天之道 - 郑骁锋 - 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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