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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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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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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残梦(节)  

2010-04-14 21:09:51|  分类: 眼底沧桑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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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水霜钟(节) - 郑骁锋 - 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在开封城里,我常常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一步步走来,不是跨过某处高挑的飞檐,就是踩在某根尖耸的桅杆上;于是,不由自主的,每次落脚都似乎带了些小心翼翼。

因为我知道,就在我的脚底,至少重重叠叠摞着六座城市,那都是开封一层层蜕下的骸骨。垂直向下,从距离我鞋底三米处开始,每隔两三米就是一个朝代的故城,清、明、金、宋、唐,一朝压着一朝,直到最底下的、十四米黄土深处的战国魏都,大梁城。

如果说这十四米,就是开封两千多年来从前世走到今生的距离,那么属于宋的那一段无疑是其中最辉煌的。当我随着拥挤的人群徜徉在开封烟熏火燎的小吃街上,从一面面写有“大宋美食”、“汴梁名吃”的杏黄旗下穿过时,竟觉得自己恍恍惚惚地走入了一个泛黄的梦幻中,就像八百多年前,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孟元老那样。

“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者。”

这段文字来自于他所著的《东京梦华录》。《东京梦华录》是一本追述开封做为北宋都城东京时城市风貌的书,但写那本书时,他已经流落到了临安,而开封,也早就被划入了金国腥膻的版图。

无可奈何春去也。江南潮湿缠绵的梅雨季节,白发苍苍的孟元老强忍着关节酸痛,伏在书桌前,努力回忆着从前花团锦簇般的点点滴滴,嘴角不时露出浅笑,然而不知不觉间,两行浊泪却沿着眼角的沟壑慢慢滑下。

我猜测,他的案头,定然摊着一卷出自同时代画家张择端之手的《清明上河图》摹本。他们可以说是同志,因为在这幅画里,张择端也倾注全力精细绘录了鼎盛时期的锦绣京城。南渡之后,临安市上有人专门临摹此画出售,每卷索银一两,生意甚是兴隆。

“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

放下笔,孟元老缓缓地卷起了画轴,两手有些微微哆嗦。

 

站在红绿灯急促闪烁的街头,我恍若隔世。

偌大的开封城,从前孟元老与张择端眼中见过的,只剩下了一座孤零零的铁塔,带着斑驳的锈色不动声色地矗立在东北角的老城墙边上,遥遥离着市中心。

铁塔因其遍覆褐色琉璃砖,浑如铁铸而得名,但正式名称是开宝寺塔。开宝寺在北宋时名头很大,朝廷曾专门拨款对其进行大规模修缮;不过在当时士庶心目中它并不能算是东京第一刹,排在它前面的,起码还有一座。

大相国寺。

《东京梦华录》所有条目中,记录寺庙的只有一条:“相国寺内万姓交易”,可见该寺的重要。应该说,相国寺是北宋最具皇家色彩的寺院,祈祷行香、祝贺帝后诞节、宴请大臣,诸如此类仪式典礼,它始终是首选的场所。有学者算过,有宋一朝,从太祖到哲宗,皇帝巡幸相国寺最少有38次。

正如天安门对于北京,某种程度上说,大相国寺已经成了大宋东京的一个重要标志——或许是为了追寻曾经的记忆,或许是为了标榜王朝的延续,宋室在临安也重新造过一座相国寺。每个出使北方的南宋使节,只要经过开封,都会向人打听相国寺的现状,如有可能,还要前去凭吊一番。后世的小说评话,提到开封时,也大多会加入一些相国寺的情节,比如《水浒》中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地方,就是相国寺的菜园;《金瓶梅》中西门庆上京城,住的也是相国寺。

就像是一个幻影吧,今天的开封仍旧还有一座大相国寺。尽管是清代翻建,解放后整修的,规模也小了很多,毕竟还是座落在原址之上。

前往相国寺的途中,我突然记起了仿照《梦华录》体裁写过《武林旧事》的周密,提及相国寺时所发的一段感慨:“山河大地,凡为城邑、宫阙、楼观、塔院,亦是缘业深重所致。”

相国寺与开封的缘业,也许是永远纠缠不清了。

 

相国寺位于全市最喧闹的所在,与一个很大的小商品市场只有一墙之隔,红男绿女人声鼎沸。作为清修的场所,这样的位置好像不太适合,但这符合历史记录。北宋时的东京,有三大商贸中心,居中的便是相国寺街;与相国寺毗邻的,甚至还有一个红灯区:“寺南即录事巷(《东京梦华录》)”——录事,在唐宋一般用来指称妓女。

不外是天王殿、大雄宝殿、罗汉殿、藏经楼,虽然罗汉殿八角回廊匠心独具,其中用整柱白果树雕成、6.6米高的千手千眼四面观音像法相庄严,但与其他寺庙却也没有很大区别。不过细游之下,还是能发现一些微妙之处。如厢房悬挂的“武僧团招生办公室”匾,走廊挂着的十几只鸟笼,还有法物流通处过于殷勤的柜台和尚,这些都不时让我的思绪远远游离佛寺的肃穆。

当我看到斋房外“客至莫嫌茶味淡,僧家不比世情浓”的门联时,忍不住微笑了。看来当代的相国寺僧人没能继承前辈的厨艺和豁达——东京相国寺中有个“烧朱院”,院名由来竟是因为有位僧人做得一手好菜,炙猪头肉尤其远近闻名,久而久之连斋房也被戏称为“烧猪院”,后来有文人嫌“猪”字不雅,替它改成了“朱”。

相国寺替人烧猪肉是要收费的,而且不便宜,“一顿五斛”,只是不知道收的是米还是面。更多时候,寺中收的是钱。它除了承办荤素不拘的斋筵(据孟元老记载,寺中的饮食业规模很大,“虽三五百分,莫不咄嗟而办”),还出租店面和高低各档客房,甚至开有当铺。

在时人眼中,相国寺绝不仅仅是一座禅宗寺院,或是皇室道场那么单纯。宋人笔记上说,东京人给相国寺起过一个诨名,叫“破赃所”,类似于“销金窟”,意思是极其破费钱财的地方。

提起相国寺,东京人第一反应便是个天下第一红火,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集买卖、游冶、娱乐为一体的花花世界。

“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第二、三门皆动用什物······殿后资圣门前,皆书籍、玩好、图画,及诸路散任官员土物、香药之类······”(《东京梦华录》)

“(相国寺)每日有说书、算卦、相面,百艺逞能,亦有卖吃食等项。僧舍专下过往官员,及大商、茶店、清客等众往还,摆酒接妓歌舞追欢。”(《如梦录》)

“东京相国寺,乃瓦市(大型综合市场)也。僧房散处,而中庭两庑可容万人。凡商旅交易,皆萃其中。四方趋京师以货物求售、转售他物者,必由于此。”(《燕翼诒谋录》)

我来相国寺时,正值午饭时间,寺内游客寥寥。听着墙外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和流行音乐,我慢慢搜罗着自己有关这座寺庙的阅读,很快,一件件曾经在此处发生的轶闻趣事带着泥土的腥味从地底慢慢浮起。

绍圣年间,一个道人在此叫卖“赌钱不输方”,要价千金;有人咬牙买下,打开纸条只有四个字:“但止乞头”——只抽头不下注,天下无敌!

这个笑话出自苏轼的《东坡志林》。其实他本人也在这里留下了不少故事。比如有次国忌设斋寺中,程颐遵守礼制,不喝酒不吃荤,埋头啃青菜萝卜,他偏偏坐在对面大碗酒大块肉,吃了个不亦乐乎,存心现现程夫子的迂腐。

但即便是古板如二程,提及相国寺也神采飞扬。他们曾在此“讲论终日”,相信自己此举能大大提升这个浮嚣之地的文化品位,因此傲然道:“不知旧日曾有甚人于此处讲此事?”

也有人想起相国寺便懊恼。有个文官某日酒后兴起,给人在裙带上题了首暧昧的艳词,不久此裙带流到相国寺市场,居然被内侍买入大内,系在嫔妃身上;皇帝看了大为光火,说这等无行文人岂能不修理——没几天,那倒霉蛋便被寻个罪过削籍为民了。

更晦气的是一个在寺门口卖卦的,有天连接做了四个书生的生意,掐指算来竟然都要做到宰相,连他自己都晕了,说怎么会一天之内来了四个宰相,围观的人更是哄堂大笑,从此再没人信他的卦术,落了个穷饿而死——那四人为张士逊、寇准、张齐贤、王随,后来皆为一时名相。

政和二年,有个京官拍皇帝马屁,进了个瑞物,一只长着灵芝的蟾蜍,徽宗一见便道这是假货,说类似的东西相国寺里多的是;随即命人取水浸泡,果然断成两节,连插接的竹钉都露了出来。

当然,如果有眼力,相国寺还是有很多好东西的。像黄庭坚就淘到一本稀少的《唐史稿》,熟读之后“文章日进”,一生受益。事实上,相国寺对文人的诱惑尤为强大,就像北京的琉璃厂。常有宝贝在此悄然现身,米芾曾购得王维的真迹;苏轼海南放还时,欠人酒钱写诗抵帐,不久,这幅字也出现在了相国寺里。

很多年后,李清照为丈夫赵明诚的《金石录》作序,回首往事时,首先想到的就是相国寺。

“那时我与明诚刚结合,他才二十一岁,在太学作学生。我们两家都是寒族,家境素来贫俭。每当休假,他总是把衣服典当了,换五百钱去相国寺,买些碑文,还有水果。回到家中,夫妻俩相对,一边吃果子,一边展玩碑文······”

即将进入知天命之年的李清照两颊慢慢泛起了红晕。或许那一刻,她耳边还响起了一阵悠扬的钟声。

“相国霜钟”历来就是“汴京八景”之一。每日清晨,伴着冉冉升起的红日,相国寺的铜钟铿然撞响,雄浑而柔和的钟声如一匹巨大的丝绸,一浪接一浪地在霜风中拂过整个古城的上空。

可惜,我在寺内看到的那口钟,虽然重达五吨,却是铸于乾隆年间。

 

钟声一般是祈福和安宁的,但有人却从中听出了某种不祥的征兆。

他便是宋太祖赵匡胤。

登基后,赵匡胤多次前来相国寺进香,但他的信仰似乎并不那么虔诚。第一次来到佛前,他便问人自己该不该俯身下拜。有位高僧奏曰不必;问其原因,说:“现在佛不拜过去佛。”赵匡胤会心一笑,点点头,站着将三炷香插入了炉中。

在我理解,与其说赵匡胤前来礼佛,不如说是来显示一种正统,因此他不会甘心弯下膝盖。另外,来相国寺他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那就是享受两个字。

太平。

相国寺有着“太平”所必备的一切。欢笑、戏谑、鼓乐、清歌,甚至商贩的争吵、孩童的哭闹、老人的咳嗽,这就是太平的声音;酒香、肉香、脂粉香,汗臭、脚臭、牲口臭,这就是太平的味道;脸的红润、树的青翠、瓦的金黄、炊烟的灰黑,这就是太平的颜色——

庭院里被千万双大大小小的脚踩得明显下陷的青砖,无疑就是太平的份量!

但是,随着清冽的钟声响起,高阶上的赵匡胤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微笑渐渐开始凝固。

现在,他的心中已经换上了另外两个字:

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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