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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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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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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东林(节)  

2010-06-07 22:30:03|  分类: 眼底沧桑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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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山元帅托塔天王李三才;

天魁星及时雨大学士叶向高;

天罡星玉麒麟赵南星;

天机星智多星缪昌期;

天闲星入云龙高攀龙;

······

这是一份出现在魏忠贤眼前——确切说,是文盲魏忠贤所听到的——的黑名单,名单上的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东林党。

然而据清人孙承泽的《书院考跋》记载,魏忠贤起初其实根本“不知东林为何地、东林之人为何人。”不过粗人自有粗理解:“东林杀我”——只要与咱家作对的统统都是东林党!

就像演义小说中的两军交战,面对梁山好汉,魏忠贤这边的阵营也很强大,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爪牙济济,有的是对东林党知根知底的干将。顺着他们不知因憎恨还是畏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魏忠贤将视线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难怪将他们编排成天罡地煞,老巢所在果然是个水泊;而黑风阵阵的聚义厅,原来只是一座书院。

太湖之滨的东林书院。

魏忠贤冷冷一笑,白净无须的脸上突然杀机狞现。

 

在东林书院门口,我突然记起什么,于是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农历。10年5月26日,庚寅年四月十三。

很巧,来得正是时候。资料上说,从前,除了严寒酷暑,每个月从十四——也就是明天——开始,书院都要举行一次为期三日的讲会。这样想着,迈过不高的门槛时,耳畔似乎就响起了一记木柝声,一记来自四百年前的木柝声,悠远,干涩,却依然带着枯槁的铿锵。

讲会用击柝来通知客到。伴着柝声,专门的接待人员急步迎将出来,冠履整洁,满脸春风。双方见面,互相深作一揖;简单寒暄后,来客被引入偏房,在一张小桌子前坐下——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已被翻得卷边发毛。无需多话,来客从笔架上取过笔来,饱蘸了浓墨,略一屏息,或用规矩的正楷,或用潇洒的行草,在一行行响亮或是生僻的人名后填上了自己的名字籍贯。

东林书院最著名的主持人顾宪成在《会约仪式》中规定,每次讲会必须设立门籍,一来是统计每人参加讲会的次数,从而考察勤惰与否;二来是留下与会人员资料,以便日后一一核对其道德事业,“作将来之法戒也。”

过了大门,来到那座“东林旧迹”的石牌坊下,我停了一停,抬头望了望天,心中默念一声:“婺州郑某前来拜谒!”

天色青灰,连一朵云也没有,空落落地悬着。

穿过牌坊时,我隐约有几分骄傲。因为我知道,如果倒退四百年,能行走在这条狭窄的石径上的,都不是凡夫俗子;进入东林的每个昂然背影,都承受着无数炽热的目光,尊敬,欣慰,希冀,崇拜,甚至些许畏怯——

即使你只是身着破旧青衫的一介寒儒,没有任何官职功名。

天下有谁不知东林?陈鼎《东林列传》有载,“虽黄童、白叟、妇人、女子,皆知东林为贤”;即使是市井小贩,在争吵时都会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汝东林贤者耶?何其清白如是耶?”

木柝声声响起,连续不绝,东林书院很快就沸腾起来。灯火也一盏盏点亮,远远望去,整个书院紫气氤氲,难以形容的神圣庄严。

 

东林书院,最早是宋代理学家杨时讲学之地,早已荒废,万历三十二年,吏部文选司郎中顾宪成被削籍回乡,与高攀龙等同乡好友倡导呼吁,在故址重建而成。开讲之后,由于顾、高等人关注现实,不空谈性命,而且敢于抨击朝政,訾议权贵,大批“抱道忤时”的乡野志士与失意官员闻风而来,一边研习道德文章,一边讨论救国之道,书院高朋满座,影响迅速扩大。很多朝中大员也与之遥相呼应,一时间朝野上下,东林声名大振,逐渐形成一股影响社会舆论的政治势力,也因此被政敌扣上了“东林党”的帽子。

只是东林书院的辉煌满打满算只持续了二十二年。

图穷匕现短兵相接。天启五年八月,魏忠贤发动了凶悍的攻击,以圣旨的名义,命令将“东林、关中、江右、徽州一切书院,诸著拆毁。”《明史》将此次运动记录为:“毁天下东林讲学书院。”

我不忍再去详叙落入阉党魔掌的东林君子们所遭受的地狱般的荼毒,总之那是一场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烈战斗,君子小人之间的厮杀,原本往往要以君子的鲜血来划上句号;我只想简单说说书院在那次劫难中的命运。

天启五年八月,东林书院依庸堂率先被毁。

天启六年四月,魏忠贤再下严令:“苏常等处私造书院尽行拆毁,刻期回奏!”

四月二十八日,应天巡按徐吉发出十万火急票牌,责令无锡地方官吏,“即便督同地方人等立时拆毁。拆下木料,俱即估价,以凭提解,不许存留片瓦寸椽。”

在书院内祭祀孔子的中和堂里,我见到了一些出土的陶瓷碎片。从瓷片的形状看,有瓦脊,有碗碟,有笔筒,等等,尽管经过了漫长岁月的磨砺和江南潮湿空气的腐蚀,破碎的茬口依然洁白锋利。每块碎片都能令我想象出它们被高举过头,顿上一顿,然后带着尖锐的风声狠狠砸向地面,四下飞溅的场景。

天启六年五月上旬,应天巡抚毛一鹭,将东林书院房产变卖,用所得银两与与拆下的木料,在苏州虎丘为魏忠贤建起一座生祠。

魏忠贤的生祠壮丽庄严,不但雕梁画栋,甚至用上了皇家规格的琉璃黄瓦;魏忠贤像用沉香木雕刻,全身镀金,内以金玉珠宝为脏腑,眼耳口鼻及手足都可转动,有如活人;发髻上有一空穴,用来更换四时香花。

虎丘的魏忠贤祠香烟袅袅之时,已被夷为平地的东林书院废墟上,幸存的东林学子们伏地痛哭,但当他们满身泥污地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时,脸上却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愤怒、仇恨、坚毅。有人将破碎的瓷片拾起,小心地用衣襟擦拭干净,紧紧地握着,连割伤了手渗出血来也浑然不知。

他们坚决不信,这就是最终的结局。凝望着几乎压到头顶的乌云,所有人都不觉挺了挺胸膛。

行行走走,我来到了书院西边的一座小院子里。“来复斋”,这是学者吴桂森的书斋。书院被毁后,他率领东林学子隐匿到无锡乡间继续讲学。崇祯即位,魏忠贤被清算,下旨恢复东林书院。吴桂森得旨悲喜交加,倾囊捐修书院,并于丽泽堂侧建起此斋。斋名出自《易经》:“反复其道,七日来复。”

由于有些斑驳,我看不清如今悬挂着的匾额究竟是不是吴桂森当年亲书,但字体笔画凌厉,隐然有刀剑之气,从中不难感受落笔之时的酣畅痛快。

魏忠贤已是遗臭万年,看起来,东林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毕竟浴火重生,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不过在这场殊死的厮杀中,其实没有任何赢家。书院重建后的第十六年,大明先破于李自成,后亡于满清,中华河山被来自长城之外的铁蹄踏得粉碎。

用顾炎武的话说,亡了天下。

 

异族的统治终于不可动摇之后,人们痛定思痛,重新检讨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努力探索亡国的原因。其中有人——如纪晓岚——竟然提出了一种乍看之下异常碍眼的观点:“明亡于东林!”

这种观点自然偏激,也遭到了很多思想家的强烈批判,但平心而论,晚明政局的不可收拾,东林的确也得承担一定责任。比如导致朝政变更无常反覆混乱、意气用事睚眦必报、不顾大局相互掣肘的党争,矛盾发展到不可调和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东林党人疾恶过甚,缺少政治家的气量,只要认定某人心术不正,便穷追猛打,绝不给其任何改过的机会;如此为渊驱鱼,使一大批原本可善可恶的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心一横干脆拜倒在了魏忠贤的脚下。

即便是魏忠贤本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打算与东林党为敌的。他甚至还曾主动向东林党魁赵南星示好,在熹宗面前对他大加赞赏;可赵南星却极度鄙视这个居心叵测的太监头目,有次还板着脸好生对其教训了一番,惹得魏忠贤大怒,从此双方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但君子毕竟是君子,小人毕竟是小人,与其说明亡于东林,不如说明亡于臣僚之间的争斗,用清人汪有典的话说就是:“东林岂亡明者?攻东林者亡之也!”

然而,在书院内“再得草庐”里,我面对墙上悬挂的高攀龙《遗表》,心中却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争斗的双方,果真只是臣僚中的君子小人吗?

天启六年二月,阉党派出了逮捕高攀龙等东林元老的缇骑。攀龙闻讯,于三月十六日清晨去书院拜谒了孔子与杨时,随即回家从容安排后事,于当夜朝服朝冠自沉于后花园池中,时年六十五岁。

自尽之前,他向熹宗上了最后一封奏折,奏折的末尾写道:

“君恩未报,愿结来生。”

细细咀嚼着这八个字,我渐渐感到一股湿漉漉的凉意从后背升起——仿佛有人在水底深处咬牙切齿,却又竭力抑制着,将所有声响吞回肚里。

涟漪很快散去,腻绿的池面沉寂如初,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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