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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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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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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朝圣(节)  

2010-10-06 16:55:25|  分类: 眼底沧桑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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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人等至此下马。”

在下马碑前,我下意识地正了正肩上的背包带。我注意到,很多游客路过这块并不精致的狭长石碑时也都缓了片刻。

但就在此时,我想起了一段来自遥远西方的文字。那段文字冰冷,坚硬,严厉,令人不寒而栗:“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的人。”

这是《新约·马太福音》里的一段话,说这话的,是耶稣。

“东方耶路撒冷”,西方人对曲阜的定位令我想到耶稣。虽然没去过耶路撒冷,但在我印象中,那座地中海边的古城,气氛应该是紧张,激烈,甚至有些压抑的,就像一块被紧绷了几千年的亚麻布,干燥板结而枯血斑驳。然而越接近孔庙,我就越感到舒缓,似乎连呼吸都渐渐匀长起来,步履之间好像也多了几许大袖飘扬的典雅。

“金声玉振”,孔庙门外第一座石坊,建于明嘉靖年间。源自孟子对孔子的赞颂,意指孔子思想有如奏乐,以铜钟大音始,以玉磐悠扬终,庄严而平和。钟磬古远,加之牌坊下人声喧哗,我很难怀想孟子所说的意境;不过我记得,《论语》中记载过一次玉振之声,击磬的,正是孔子本人,那年他五十五岁,去鲁周游来到卫国。击磬时,刚好有个挑着草筐的汉子路过,他听出来,孔子是在用磬声抒发着“没人理解我”的孤独。

《论语·宪问》:“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曲阜的天空碧蓝如洗,空气中隐约弥漫着酱香,想来孔庙附近大概有个酒坊。

 

金声玉振坊之后,依次是棂星门,太和元气坊,至圣庙坊,圣时门,弘道门,大中门,同文门,奎文阁,大成门。甬道平展而宽阔,但走在上面,我总觉得自己在步步登高,一重又一重大门在视线遥处层层敞开,仿佛永远没有终点。

穿过大成门,我看到了杏坛。围有石栏的方正亭子,黄瓦朱栏,檐角在十月的阳光下闪着近乎透明的白光。

《庄子·渔夫》:“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

《庄子》多寓言,所谓的杏坛,不过是一个土台罢了——杏坛建亭最早始于金代,之前也只是一个三层台基。

正对杏坛有一只半人多高的金代石香炉,但没有杏树。抚摸着光滑的香炉,我想起了一株树,并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一定是株枝繁叶茂的粗大杏树。

琴声停滞了一下,但立即恢复了平缓的节奏。凶悍的武士挽起衣袖,将雪亮的利斧高举过头顶,狠狠劈向孔子背后的大树。这是在宋国地界,宋司马桓魋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孔子的驱逐,并威胁要杀他。那年,孔子六十岁。

一斧紧接一斧,木屑四溅,但孔子仿佛视而不见,仍旧双目半阖,微侧着头,凝神弹奏着。身边的弟子们虽然有人面色铁青,有人神情悲愤,但每个人都在竭力忍耐,端坐着一动不动。琴声清泠,树叶簌簌飞舞。

终于,大树轰然倒地,扬起的尘土厚厚地笼罩了师生。铿然一声,孔子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他双手推琴,慢慢站起身来,对弟子们微微一笑,淡淡地说:“走吧。”花白的发间,落着几片碧绿的杏叶。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

在杏坛前,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作为私人讲学最早最著名的倡导者,将原本深藏于贵族官府的知识撒播在民间,这对于孔子一生梦想恢复的周礼,客观上是不是一种偏离?

孔子招收弟子“有教无类”,没有贵贱种族的限制,弟子中有很多如曾参一类的穷人,甚至还有做过囚犯的公冶长,他寄予厚望的颜回,更是个箪食瓢饮,连温饱都难以保证的陋巷贫民。他难道没想过,当卑贱的人们平等地接受教育后,他们脱胎换骨般的活力,还有谁——尤其是经过太久享受而腐朽退化的贵族们——能够压抑呢?这种来自于低层的力量,对原有那种等级森严难以逾越的古老秩序,是自觉维护还是加速“礼崩乐坏”呢?掌握前所未有力量的人们,还会永远满足于一成不变的君君臣臣吗?

《圣经·创世纪》:“女人对蛇说:‘园中树上的果子,我们可以吃,唯有园当中那棵树上的果子,神曾说你们不可吃,也不可摸,免得你们死。’蛇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对于以血缘纽结为根基的周礼,孔子是“神”还是“蛇”?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晚年的这声长叹,我以为除了他对自己代替天子褒贬制史而不安以外,还有更深的感慨。

杏坛两侧是大成殿的两庑配殿,开间极长,资料上说每庑长达163米,两庑连廊带门整整有100间。庑内几十个红漆的神龛一字排开,每龛内供奉着三或四块红底金字的牌位,所有牌位都用相同的楷体写着名号,我在其中看到了:左丘明、董仲舒、诸葛亮、韩愈、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文天祥、方孝孺、王守仁、顾炎武、黄宗羲······

庑内窗户紧闭,带着浮尘的光线透过窗棂的方格,斜斜将整个廊屋分割为明暗两部分。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光雾中的神龛在眼前延伸、延伸,直至缩为小小的一点,隐入朦胧。伫立许久后,我开始向被黑暗吞没的神龛尽头走去。

廊内只有我一个人,脚步空旷。我知道,这163米的长廊,浓缩着孔子之后两千五百年的中华历史,每迈过小小一步,就已经是几代人生老病死的距离。

隔几个窗户,便有一扇开启的庑门,阳光倾泄而入,将昏暗的廊道切成一段黑一段白,远远望去,就像一道无限铺展的铁轨。我想,这应该就是中华从远古走到今天的漫长轨道,身侧比肩而立的牌位,就是一块块接力奔跑的站牌——或者说,是一截截托举中华不倒的坚硬脊梁。

而这一切的起点,无疑就是那个小小的土台,杏坛。

 

大成殿。孔庙的主体建筑,祭祀孔子的中心场所。

不必赘述殿宇的宏伟,能够与故宫太和殿、泰安岱庙天贶殿并称为东方三大殿,仅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大成殿的等级和规模。

十二级石阶,双层大型浮雕龙陛,汉白玉上云团翻滚,双龙上下交缠,狰狞对峙。上殿时,我想起了孔子告诉子贡的一个梦。那个初夏的深夜,他梦见自己坐于殿堂中央,被人们认真地祭奠着。七天之后孔子逝世,时年七十三岁。

大成殿正中,孔子帝王衣冠,手执笏版正襟危坐。与通常眉清目秀的神像不太相同,孔子塑像的上下唇没有并拢,像是有点小小的龅牙。

我明白那是塑者有意为之,他想要告诉世人,孔子的相貌非同一般,天生就不是凡胎。我翻过典籍,关于孔子的长相,综合了林林总总的记叙后,大概能描摹这么一个粗略形象:个子很高,起码有一米九,被称为“长人”;头顶凹陷,类似先天缺钙症状,但体健力大;肤色黝黑,眼神炯亮。此外还有一些更不客气的描述,什么身材比例奇怪,上长下短,耸肩驼背,脑门高突,门牙外露等等。这些异相想来是有些根据的,孔子长得可能确实不太漂亮,这点就连崇拜他的荀子都没有去掩饰,他干脆说孔子的脸丑得像驱鬼仪式上的丑怪面具。不过古书上记载最生动的,是一个没有留下姓名的郑国人对孔子形象的比喻。

被桓魋赶出宋国后,孔子来到了郑国;在郑国都城,师生走散了,众弟子十分着急,沿途寻找。这时,有个路人对子贡说,他在东门那里见过一个孤零零的老人,模样很有特点,“额头像唐尧,后颈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以下比禹只短了三寸”;看着子贡面有得色,他话头一转:“活脱脱像一只落魄的丧家狗!”

见面之后,子贡把那人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孔子,孔子欣然笑道:“丧家狗,他说得对,说得很对啊。”笑容中充满了苦涩。在我想象中,那是一个阴冷的雨天,蜷缩在门洞里的孔子衣襟沾满了泥泞,须发湿乱手足冰凉。

丧家狗的比喻还是轻的,有时候,孔子甚至嘲讽自己在世人眼中或许已经成了一头危险的野兽。在陈国,他们被困在荒郊野外,断了干粮,情况极为窘迫。孔子挨个叫来几大弟子,向他们提出了同一个问题:“我不是野牛猛虎吧,如今却沦落到流浪旷野——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呢,难道真是我的道错了吗?”

颜回的回答最令他满意:“夫子之道至大,所以天下容纳不下——容纳不下又有什么要紧?容纳不下才能显露君子!”

那次绝粮,尽管弟子中体质弱些的都已经饿得站不起身了,但孔子依旧讲诵弦歌不衰。

我仰视着孔子像,努力想找出一丝半点丧家狗或者野牛猛虎的痕迹,但华丽的帷幔后面,只是一个双目遥望,威严中带着温和的魁梧王者。

“至圣先师孔子”。一米多高的神位九龙盘绕,金光闪耀。

我突然记起李敖说过的一句话,“等我死了,你们才会想起我,想得发疯。”回忆着说这话时,他面对镜头的苍凉神情,我顿时有了想哭的冲动。

 

现存的曲阜孔庙占地14万平方米,保存历代建筑100余座466间,但最初的孔庙只是三间小屋——孔子去世的第二年,鲁哀公为孔子立庙,于是孔子的故居被改为庙,陈列孔子生前用过的衣、冠、琴、车、书等,供人祭祀瞻仰。到了西汉,那些文物还在,司马迁就曾亲眼见过,他在孔子遗留的礼器前留连徘徊,久久不能离去。

如今那些礼器早已成了劫灰,湮没于历史的黑洞之中。好在孔庙内还有一些岁月擦抹不净的角落,依稀铭刻了孔子印在这块土地上的残存体温。“孔子故宅门”,虽然已是挑檐朱漆铜钉的明清风格,但据说还在原位置。从前,孔子每日就在这里进进出出。

孔子站时,不在门中间;走时,不踩门槛。

如果国君召唤,孔子不等待车辆准备好,立即步行出门。

孔子上车,一定端正地站好,拉着扶手,不向后回顾,不快速说话,不用手指指点点。

······

我用《论语》上的记载,一点点拼凑着经过这门时的孔子。最终,我眼前出现了一个高瘦的少年,他刚从外面回来;虽然竭力控制着,但我还是能看出他呼吸的急促,身躯的颤抖。

“我家大人邀请的都是有学问的士人,可不敢招待阁下。”盛大的宴会门口,鲁国实际统治者季氏的家臣阳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横在了孔丘身前,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早在三岁时,孔丘就失去了父亲,这一年,母亲又去世了,他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孔丘没有说话,盯着阳虎看了很久,握着缚在腰间的麻布,默默地转过了身。

《论语·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还有一口井,据说也是当年孔子的遗迹,五十五岁之前,除了短暂的出游,他饮用洗漱的都是这口井的水。井口罩着钢丝网,透过缝隙看下去,深邃,幽黑,没有丝毫反光,想来早已干涸。凝视得久了,幻觉风化严重的井壁慢慢开始湿润,重又渗出了汩汩清流。

辘轳吱呀吱呀绞动着,陈旧的木桶缓缓升上了井口。一阵晃荡后,微绿的水面浮起一张脸,皱纹纵横发白如雪,只是眸子依然澄澈,隐隐晶莹。

为了实现政治理想,在外颠沛流离,碰壁十四年后,疲惫的孔子回到了故乡。这年,他已是六十八岁,垂垂老矣。

孔子返鲁后,不再热衷于政事,而是集中精力整理典籍,教育门人。他的晚景十分凄凉,短短几年内,妻、儿,还有爱徒子路、颜回,相继先他而去。

孔宅的故井和故门都在孔庙的东北角。很长时间,孔庙与孔府是合一的,孔子的后代大都附庙而居,直到隋大业年间重修孔庙,将孔府移到孔庙东侧,从此才庙府分开。此后孔府日益添建,到清末已是一座占地7万多平方米,有厅、堂、楼、房560余间的庞大建筑群。

进入孔府后,其中的豪阔却令我感到有些失落。钱穆说他带学生游览曲阜时,学生们对孔府不以为然,认为“孔家非官府,乃享受封建社会之贵族生活”;虽然钱穆学生的看法有失偏激,但于我来说,希望看到的孔府与其是一进进富丽堂皇的明净宅院,更愿是最早的那三间小屋,即使只留下几截倾颓的土墙。

孔府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被踩得光滑如玉,显露玛瑙色泽的石阶;一堵隔绝内外府的高墙,墙上开有青石水槽,挑夫每日由此将水倒入内宅的水缸,以保证女眷的私密;一块极像搓衣板的多棱石台,下人犯错,就让他们跪在上面。

还有两株葱郁的石榴树,被种植在后堂楼前。石榴在中国是多子多孙的象征符号,而后堂是历代衍圣公夫妇的卧室。

1919年,孔子七十六代嫡孙,衍圣公孔令贻病逝,身后只有两女,尚无子嗣,圣裔堪忧;幸有一侧室王氏怀有身孕,只是不知男女。

三个月后,王氏分娩,其时石榴树下拱卫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军警,随时向中央报告生产情况。不巧王氏难产,为了迎接“小圣人”,孔府上下门户齐开,还在门上挂了弓箭,以讨“飞快”的彩头;所有人都焦急而忐忑地等待着。

深夜,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曲阜全城响起了狂喜的鞭炮,同时北洋政府接到了电报,天佑圣人,孔氏有后。是为末代衍圣公孔德成。1949年,他去了台湾,2008年在台北去世。

 

如果说拜谒孔庙我有一步高似一步的感觉的话,那么初秋的孔林,令我有种重新回到平地的亲切。毕竟,这片林子深处真真切切长眠着耗尽精华的孔子。

苍老的柏树两两拱立,树干笔直,纹理如虬盘旋冲天,左右的树冠几乎已经相接,用一种带点蓝色的深绿遮掩着几百米长的神道,正午的阳光散碎地筛在一格格青砖上,随风游走,书写着古老的文字。(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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