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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日志

 
 
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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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客天涯  

2011-06-29 23:12:29|  分类: 眼底沧桑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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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客天涯 - 郑骁锋 - 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就在客车转弯的一瞬间,突然有张脸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一瞥,但我已看清了他的神情:肌肉僵硬,目光拘谨,勉强挤出的笑容呆滞而郑重。这是一位相貌再普通不过的乡间老汉,大约六十多岁,穿着一件领口翻卷的蓝色旧中山装。

关于他,应该还有更多的信息,如今都以印刷体标注在他的右侧——我所看到的,是一张粘贴在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

令我惊讶的是,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张黄色纸片。对,它曾经出现在龙岩。我能够确认,它与我两天前在龙岩汽车站外墙上见到的那张,出自同一台复印机。

客车开向龙南县城。龙南位于江西省最南端,距离广东只有几十公里,龙岩则属于闽西。从龙岩到龙南有四百多公里,也就是说,寻找者相信,走失者完全有可能消失在千里之外。

赣南与闽西,都是中国版图上客家人最集中的地区,而这张从龙岩追踪到龙南的寻人启事,坚韧地对世人宣告:客乡又有人重新出发,恢复了“客”的身份——很抱歉,除了瞄过几眼照片,我并未细读上面的文字,不知道老人的失踪究竟是缘于理智还是病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与家之间已经相互失落;或者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又一次将家远远地留在了身后,孤身一人踏上了吉凶未卜的陌生道路。

就像过去千百年间,曾经来往于这片土地上的无数过客那样。

而在这个早春,从闽西到赣南,这一路上,我也是一名行色匆匆的过客——

一名追寻着昔日过客遗迹的过客。

 

庭院东侧有口两米见方的方形古井,井壁光滑井水清冽,细看之下,发现居然还悠然游曳着几尾小小的锦鲤。

尚不及赞叹主人的雅致,讲解员的几句话便改变了我的心情:“养这些鱼是防止被人投毒,只要鱼活着,这口井里的水就还能喝。”

暗叹一声,抬头再看这座老宅时,竟感觉阴云密布,梁柱檐角,所有的木纹砖隙都无声无息地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关西围,龙南最著名的客家围屋,此刻,我就站在祠堂前的门坪上。在此之前,我已经去龙岩的永定参观了土楼;与围屋一样,那也是客家人最有特色的建筑。尽管围屋与土楼在外观和材质上有明显不同(围屋以方为主,而土楼多有圆形;围屋外墙土砖混合,土楼为土木夯成),不过它们给我的第一印象毫无差别,都是一种紧张,压抑,甚至不祥的气氛。

每座围屋或者土楼都是戒备森严的武装城堡。它们用厚达一两米的土墙(墙土掺入红糖糯米浆,连铁钉都难以钉入)或是坚固的岩石青砖,密不透风地把自己围护起来;不仅将进出的门户降低到最少,还把实心门板包上厚铁皮,纵横插几排粗大的门闩,并在门框上方砌下能浇灭敌人火攻阴谋的水槽;窗与门同样是最薄弱的部位,所以宁愿牺牲采光,所有窗口必须高悬而窄小;居高临下的还有另一种洞窍,瞭望孔与枪眼,经过精密计算的开凿杜绝了任何盲区;如果是围屋,还可以在四个墙角塔起炮楼······

围屋或者土楼的主人,竭尽了他们所能做到的一切手段;在初级火器阶段,这种努力相当有效,直至上世纪三十年代,清剿红军的国民党军队还常常对楼屋束手无策,狂轰滥炸后不得不悻悻撤退。永定裕兴楼外墙上可以看到一些浅浅的凹坑,据说这就是当年中央军连轰十九发炮弹造成的唯一破坏。

但他们从未因敌人的退却而放松警惕,而是随时等待着下一轮攻击。只要门外响起节奏异常的脚步声,每个梅花形的瞭望孔后面便会有眸子蓦然闪亮,猜疑而谨慎,对任何一个试图靠近它的外人表达出强烈的敌意。

直到今天,我在进入被开辟为旅游景点的土楼围屋时,还时常会有这样的想象:我的所有举动,都在许多双隐形眼睛的监视之下;而我的后背,则始终被一杆不知架设于何处的黝黑枪管幽灵般瞄准着。

 

对待朋友,客家人其实是热情友善的,如此想象或许只是我个人的错觉;但楼屋中客家人的对话,却令我愈发加深了这种想象。

我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语言,柔韧,阴凉,湿润,音调总是在出乎意料的地方转折,就像一条时隐时现,穿行在密林深草中的扭曲山溪。最重要的是,同为南方人,而且彼此邻省,我竟然难以听懂任何一个字。与在北方游历时相反,由于这种听觉上的隔阂,我沮丧地发觉自己没有丝毫混入他们生活的可能性;对于外人,他们的方言诡异而封闭,完全能起到暗号、隐语,甚至密码的作用。

只要一开口,他们就能够区分异己。

但同时我又清楚地知道,异化的反而应该是我自己——我几乎完全听不懂的客家话,很大程度上,正是最传统、最正宗的中华语言。很多学者认为,客家话的源头可以追朔到周朝。有一个最简单的证据,用客家话诵读《诗经》,要比普通话顺畅得多,尤其是艰涩的大小雅,在客家人嘴里,诘屈鳌牙的韵脚如同枯树上迸开的一朵朵蓓蕾,泼辣地将风干几千年的文字还原得珠圆玉润。

假如周文王或者姜子牙复活,站在楼屋里,他们想必不会如我这般茫然,甚至还可能用简洁的单音词愉快地互致问候,谈论天气,预测收成——很多只残留于典籍上的老词汇,客家人至今仍在使用;在客家地区,连一口锅一捆柴,都可以用来注解古汉语词典中的某一页:“镬”、“樵”。

在客家楼屋中,我试图寻找这种封存时间的力量。很快,我发现了,那是一种向下,向下,再向下,直至深入地底的姿势。

是承启楼给了我这种感觉。走在楼中最高那层回廊上时,我隐隐有种被卷入漩涡的眩晕。首先失去的是方向,一圈一圈的盘旋中,再找不到东南西北的区别;而无论我有意还是无意地回避,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引向楼底中心。

号称“土楼之王”,永定、乃至整个闽西最有代表性的客家土楼承启楼,是一座直径63米的圆楼。由外到内,全楼由三圈从四层、二层、一层,依次矮小的同心圆楼相套合成。从高处俯视,这三个由高到低的圆环,就像一枚巨大钻头的螺纹,螺旋着扎入大地深处。

三环环心的钻尖,也就是吸纳所有视线的焦点,是一间小小的砖墙瓦房。

这间被团团拥簇的小圆房,是承启楼最重要的心脏;里面香烟缭绕,供奉着楼中所有居民的共同祖先:承启楼共有三百多间房,鼎盛时住过六百多人;而每个房间的户主都姓江,脉管里流着相同基因的血。

此次行走,我先后出入过数十幢客家建筑,虽然方圆不等,特征迥异,但任何一座宅院的中心正位,都安放着祖宗的牌位,无一例外。

如此格局,尤其是承启楼那种多层圆楼的设计,很容易令我得出这样的结论:祖宗,是客家人的信仰和灵魂;客家人活着的第一目的,几乎就是保护和延续宗族——祖堂,不就是一粒在高墙拱卫之下,深埋入地底的种子吗?

祖先留下的客家话,自然就是召唤这粒种子破土而出的古老咒语——

“宁卖祖宗田,不卖祖宗言”;失去几块田地不要紧,只要种子在,维持种子活性的语言在,随时随地都能够再次发芽,站回一颗参天大树。

 

围绕着祖堂的所有楼圈,恰好构成了大树的年轮——客家人的楼屋,尤其是圆楼,在建造之初就留有余地,随着人口的增加,能一环一环不断向外扩建。

环环相套的楼圈还令我想到了罗盘。客家人对风水的重视在世界上数一数二。江西人为何被称为“老表”有多种解释,其中之一就是说江西人,特别是赣南客家人痴迷风水,经常随身携带着观测方位的罗盘——民间也叫做表,久而久之,便出现了“老表”这个带些戏谑的称谓。

然而,风水之于客家人,以我的理解,趋吉避凶还是第二位的,终极目的不如说是一种远隔万里的呼应和归附。

罗盘每次迟疑的旋转,都寄托着一个宗族的殷切期待。客家人用颤动的指针,一片片剥去草木,铲走浮沙,努力使重叠遮掩的峰峦裸出铿锵如铁的真身;他们希望,借助罗盘自己能得到一双慧眼,最终找到那条潜行在中华大地上的巨龙——寻龙,这就是风水先生对自己事业最倨傲的介绍。

寻龙之后便是点穴。随着风水先生轻轻咳嗽一声,郑重地将一根带着露水的竹枝插入地面,又有一群人走出歧途,重新回到了这条巨龙的骨节上。

这条想象中的龙脉,就是客家人迁徙时的路标,无论走得多远,只要始终把自己与龙脉维系在一起就不会迷失;而且,从理论上说,如果沿着龙脉倒走,还有可能找回自己从前的脚印,一站连着一站,直至回到最初的起点,永恒的故乡。

据说客家人建房,必须加入一块故乡祖宅中带来的砖瓦;被比喻成年轮的楼屋,同样也可以比喻成客家人用祖宅的砖瓦在水面上激起的一朵朵涟漪——那块砖瓦的位置是客家最大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外人得知。

不过,风水毕竟有些虚幻,很多时候,来龙去脉与祖宅砖瓦仅仅只是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很多人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自己坚守的脉络其实形迹可疑,甚至早就断裂在了某个杂草丛生的荒原。

在龙南另一座客家围屋燕翼围,我有幸结识了建造围屋的赖氏后人。在他那间光线有些不足的客厅中,我有点冒昧地问起了赖氏的源流。

我的本意是想了解他们家族南下的具体时间和路线,但主人的回答却出现了长达几千年的空白。除了告诉我赖氏原来是春秋战国时的一个小诸侯国外,他再也没有给我更多明确的信息。

当然,这样的回答也可能是出于对陌生人的戒心。我相信,假如摊开赖氏族谱,我应该能找到精确到年月日的记录——不必怀疑族谱的存在,三代不修谱,在客家已属莫大的不孝。

但是,我记起了民国军阀杨森认祖的经过。

杨森也是客家人,先人自清康熙年间入川,至民初已历9代。入川伊始,杨家便世代相传一句遗嘱:“我们的老家在湖南衡阳草塘,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寻宗认祖。”不料,不知哪一辈临终时神昏气短,传漏了“衡阳”两个字,从此杨家丢失了确切的祖地。直到抗战,杨森入驻湖南,费尽心机,加上机缘巧合,才幸运地找了回去。

在归宗祭祖仪式上,杨森泪流满面长跪不起。

这足以佐证族系传承的脆弱与艰难。不必列举兵燹水火,任何一个偶然,都可能是时间埋在客家人来路上以清除痕迹的炸弹;连修谱行为本身也能造成真相的流失:子孙们简练的文字、善意的修饰往往会将先人饱满鲜活的躯干涂抹得血肉枯槁,面目全非。

于是,在口头与纸张之外,客家人也把记忆砌进了楼屋。他们在门额上,以简洁的文字点明自己的郡望姓氏:比如钟姓写“知音高风”,孔姓写“尼山流芳”,用最值得夸耀的同姓名人来昭显本族的源远流长。这便是客家特有的姓氏门榜。

某种意义上说,标有姓氏的大门才是整座楼屋真正的关键,起码在风水上是这样。造楼选址时,风水先生最先定下的不是祖堂的位置,而是正门的门槛中点。

只是与北方的平展宽阔相比,南方零碎的山水,复杂的地貌,使这种玄妙的勘测在实际操作时要困难得多。

 

与在门榜上高调标示姓氏相反,客家人对自己所处村落的名称好像常抱有一种视而不见的态度。很多时候,土地与居民的身份存在着南辕北辙的错位。

比如,赖姓的燕翼围,所属的村庄却叫杨村。

那位赖姓后人告诉我,现在的杨村都是他的族人,一个也没有姓杨的。

他说,杨村人原来自然姓杨,只是因为他们争不过后面搬来的赖姓先人,全部迁走了。

他无法讲清自己的先人们究竟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也说不明白杨村易主到底发生在什么朝代。反而我倒是看过一份资料,云某支赖姓曾在六百里外的宁都创建了一个赖村,但如今所有的村民都姓宋,也同杨村一样名存实亡。

资料记载,宁都赖村最早的宋姓在明中叶时迁入,只有一户人家,老弱妇孺算全才七八个人;而当时的赖村,正被赖姓经营得枝繁叶茂根深蒂固。

学界一般按先来后到把客家人分为两个群体,“老客”与“新客”。“新客”有个别名,叫“棚民”,意指潦倒贫困,以草棚为宅,几乎类似于乞丐。于是,出现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为何几代之后,当初赤手空拳的新客每每能超越家大业大的老客,进而像赖村杨村那样,老客被新客集体驱逐呢?

不必重复什么新客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的老调,当我登上燕翼围的炮楼,透过碗口大小的射击孔眺望阳光下的杨村时,我告诉自己,脚下的楼屋就是答案。

只要把自己围裹起来,即使你筑起的墙再高再厚再坚不可摧,在大门砰然关闭的一刹那,形势就发生了根本逆转——从此攻守异位,围屋中的人,不可避免地开始了退却。

进入围屋,也就宣告这族人结束了进取,将主动攻击转换成了被动防御。

如今的燕翼围内墙斑驳,很多地方露出了砖块,但墙面不一定全是自然脱落。当年赖氏先人造围时,曾用红薯粉拌蛋清糊墙,被困得弹尽粮绝时可以剥来充饥。这是很多赣闽一带围屋土楼都会采取的策略,听起来深谋远虑,但随便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是一种消耗挨打,而不是新陈代谢的战术。

在将祖堂扎下根来的同时,楼屋也牢牢将整族人钉在了大地上,成为一个身形臃肿的庞大标靶。瞭望孔后的人们看得一清二楚,高墙的压迫与对高墙内安逸生活的嫉妒,无时无刻不在破烂的草棚中酝酿着觊觎和仇恨;但他们能做到的,只有彻夜不眠的等待,因为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而任何形式的停滞,都意味着进入衰老。譬如泉水,如果淤堵了所有出口,很快就会开始腐臭。

就像被一群饿狼——新客实际上还是最温和的对手,瞳孔发绿的还有土匪、流寇,甚至调转枪口的朝廷军队——轮番撕咬的疲虎,尽管能占一时上风,但结局已经注定。

赖村杨村,在自己的地界,留下上一任主人的姓氏,是否是一种对当年惨烈战斗的纪念,和来之不易的胜利的炫耀呢?

提到杨村杨姓时,那位赖姓后人语气轻松,表情平淡;杨赖两族残留在村名背后的血腥,早已被几百年的风雨洗刷得干干净净。

 

虽然没有足够根据,但我还是愿意把赖村的赖姓与杨村的赖姓视作同一支。

假如这种假设成立,那么,从被宋姓逐出赖村,到把杨姓逐出杨村,南下六百里的路途间,赖姓恢复了元气,又完成了一次虎狼身份的转换。

流水不腐。我以为,正是这一次次满身血污的仓惶出走,一次次从头再来的艰难奋斗,保持了客家人的团结和活力;如果没有一波接着一波的竞争,陷入沉睡的楼屋,存在的意义更多可能是安详地迎接老死、崩析。

但任何一次出走都是被迫的,夯墙的同时,主人也在狠狠夯下安定的愿望。每座楼屋的结顶,都是客家人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由于工程浩大,楼屋的修筑经常跨越几十年,祖父挖基孙子完工的例子比比皆是——最盛大的庆典。

然而,在不少楼屋的建造铭牌上,像杨村与赖姓一样,我又察觉了明显的错位。喜庆的鞭炮炸响在楼屋的同时,整个国家却往往乌云密布。

我反复在楼屋中遭遇刻骨铭心的年份,比如:

魁聚楼,建成于1839年,那年夏天,林则徐在虎门最后一次维持了近代中国的尊严;

福裕楼,建成于1884年,同样也是夏天,法国海军在福州马尾,全歼了福建水师;

如升楼,建成于1901年,这一年的年号辛丑,因为一份空前耻辱的条约而永载史册;

还有笼统的崇祯年间、顺治初年,随便哪一个熟悉中国历史的人,面对它们时都会有种不自觉的窒息······

这种悲喜的对立令我想起了多米诺骨牌。再剧烈的冲击,从远处奔袭而来,也得经过一站一站的传递;然而人间没有世外桃源,不管你把楼屋建在什么偏远的山凹,乱世中的宁静总是暂时的,迟早有一天,地平线上会出现一群衣衫褴褛的憔悴身影——那张命中注定要重重砸向自己的骨牌。

在永定湖坑镇的一条小溪边,这种环环相扣的蔓延奇迹般呈现在了我的眼前:一百多座方圆土楼沿着溪水两岸断续耸立,连成了一条长达十几公里的土楼长城。站在观景台上,俯瞰着这条如火药引信般的粗大绳索,我忽然意识到,客家的楼屋,或许可以视作中华历史的另一种记录符号;而客家人的每次迁徙,都应该是一次用脚步在大地上的苦涩书写。

一代代客家人前仆后继,书写的底色一点点由干燥的黄过渡到潮湿的绿,最后还出现了大块大块的蓝:他们一步步跨过黄河,跨过长江,跨过赣江、珠江,很多人甚至走出了大陆,扬帆远航。

而这所有这一切的最初动力,都来自于远方,那灯光聚焦的舞台中央,某个主角轻轻的一声冷笑。飓风的源头,不过是蝴蝶轻轻扇动几下翅膀。

无所谓善恶胜败,只要动起刀枪,最深的伤口总是会转移到客家人身上。换句话说,客家人的出现,原本就是为了疏散历史的瘀血,担当历史的疼痛。

但客家人无怨无悔,因为他们自己曾经就是舞台上粉墨登场的主角,并永远以此为豪。

更让客家人骄傲的是,千百年后,随着舞台上帝王将相的轮番淘换,放眼天下,有厚实楼屋做盔甲的他们竟成了保存正统文化最多的群体。

虽然看起来,能听懂他们话的人越来越少,他们与舞台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无论舞台设在哪里,只要有人登场,厮杀便永远不会停止,客家人的伤口也就永远不能愈合。

因此,他们时刻准备着下一次启程。

我甚至能从他们的楼屋名中体会到漂泊的味道。

比如燕翼围。

燕翼围的得名,一般解释是以《诗经》“诒厥孙谋,以燕翼子”之意,为子孙讨个好兆头;但也有人认为,是因为东西两角炮楼凸出墙体,如飞燕展翅。

我赞同后者。我猜测,燕翼之名,或许还寄托了一种远走高飞的梦想,因为这符合客家人一贯的危机感。

燕翼围中有口暗井,井内密设地道直通围外;平时用土填埋,山穷水尽时可以掘开弃围而走。

无独有偶,关西围也为子孙留下了一条后路。看上去,那是一堵普通的墙,其实是道假门,墙砖虚砌,只要用力一推便能破围出逃。

随着一个个捧着族谱牌位的背影从围城的缺口中鱼贯而出,波心那块老砖悄然远去,曾经风生水起的涟漪干涸成了一枚枚或圆或方的黄土印章。

无数枚这样的印章,将一部伤痕累累的《百家姓》,浓浓淡淡地盖在了南方崎岖的山林间。

                                                                                                                                                   201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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