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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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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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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兴  

2012-02-26 21:10:44|  分类: 人间道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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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劫过后,当人们重新梳理那段横尸遍野的岁月,都不禁唏嘘不已。原来,东汉王朝的大幕,居然是在牛背上拉开的。

或许,这就是历史令人生畏的隐喻:

与对马的评判标准完全不同,衡量一头牛优劣与否,重点不在于速度与血性,而是负重和温驯——

公元初的第一个百年,在这个重新缔造于废墟中的汉帝国,昔日雷鸣般的马蹄声正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苍凉的牛哞。

 

作为一个开国之君,刘秀的亮相可能最缺少风度。起兵之初,由于马匹短缺,他骑的竟是一头牛——光武帝就这样扶着牛角,匆忙而低调地登上了历史舞台。

那一年,刘秀二十八岁。在此之前,他的表现一直很平庸,淹在人海中毫不起眼,根本没有谁会相信他能成什么大器。事实上,直到王莽重兵围攻昆阳,生死关头刘秀向战友们分析形势时,大小将领还纷纷怒喝,质问他能有多少斤两,竟敢指手划脚大言不惭。

就连同胞兄长刘縯也瞧不起这个小弟,常把他比做刘邦的憨二哥刘喜。的确,刘秀与刘喜看起来没有多大区别,都喜欢埋头侍弄庄稼,无论亲朋好友还是隔壁邻居,都不会怀疑,农夫,山泉,有点田,应该就差不多令他心满意足了。

但刘秀脉管里毕竟留着皇族的血,还漂过几年首都,终究不同于坐井观天的乡巴佬。要说宏伟一点的梦想,倒也有两个:“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执金吾,京城警备司令;阴丽华,南阳第一美女。仅此而已。年轻时的刘秀,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怀有问鼎天下的志向。

刘秀的时代流行谶纬,也就是如“亡秦者胡也”之类的预言。西汉末年天灾频仍,政局黑暗,人人都有幻灭之感,故此谶纬大行。王莽篡位也曾向其借力,但丧失人心后,大量谶纬倒回了刘姓,有的甚至指明“刘秀做天子”。不过,当这条谶语如暗河一般在帝国深处浸漫时,刘秀却顾自在老家卖谷——他压根不信自己有此资格。有次席间大家又说起这事,在人们猜测这个刘秀是不是国师刘歆时,他还戏谑地说:“怎么知道不是我呢?”当场满座哄堂。

关于这么一个本分人也起来造反,《后汉书》的解释是:眼看着王莽倒行逆施败局已定,天下必将大乱,想安生种田也不可能了;再说“刘氏复起”的谶语听多后,刘秀多少也有些疑神疑鬼,这才用倒腾粮食的积蓄购置了军械。

直到骑上牛亡命天涯,刘秀也没太把那些谶纬当回事,至少不会将自己与其联系起来,他以为,即便当真会应验,也只可能应在大哥身上。

刘家老大刘縯平生豪侠,愤恨王莽篡夺其自家基业,因此惟恐天下不乱——在把刘秀比做刘喜的同时,他毫不掩饰地把自己比做高祖刘邦。

不过,之后的事态,与天下人,更是与刘家兄弟开了个大玩笑:被寄予厚望的刘縯,在起事的第二年,便被自己人处死了。

最终做了皇帝的,竟然是只想做个执金吾的刘秀。

 

登基之后,刘秀对谶纬的态度有了根本转变,从原先的付之一笑,变成了狂热的倡导者。况且做为一国之君,刘秀提倡谶纬,并不如野心家的纸上谈兵,而是真正将谶纬做为其治国方针。除了祭天封禅等帝国最高典礼完全按照谶纬严格执行外,甚至连任命三公重臣都听从谶纬。比如谶纬中有一句“王梁主卫作玄武”,刘秀就将同名的王梁超升为大司空,后来看到“孙咸征狄”一句,有个叫孙咸的便走了狗屎运,被拜为“平狄将军行大司马”——

历史似乎在逆流:从前王莽闹出的诸多笑话中,有一个就是他根据谶纬指示,找了一个看城门的和一个卖饼的,拉了去封侯拜将,以充当辅佐新朝的“四将”。

其实一直有人指出以谶决政的荒诞,但刘秀铁了心要捍卫谶纬的权威,所有敢于异议的官员都遭到了他的严厉惩罚。大学者桓谭只因一句“臣不读谶”,便激得刘秀勃然大怒,咆哮着命人拉下去砍了,吓得桓谭磕头如捣蒜,磕得满脑门血才勉强免死,被贬出朝堂做一个小小郡丞,病死在了途中。

但成王败寇,王莽与刘秀岂可同日而语。后世学者纳闷之余,也有人也为刘秀找到了提倡谶纬的理由:岂有创业之主如此迷信,还是一曲千年老调,不过宣扬正统天命,欺哄百姓,帝王的权术罢了。

不过,种种迹象表明,关于谶纬,刘秀绝不仅仅是舆论宣传那么简单,而是真正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历代开国皇帝中,刘秀的文化程度名列前茅。少年进过太学;打天下时,征战之余手不释卷;做了皇帝后,不改学者本色,每每在朝会之后与文臣名宿讲论经理,一谈就到半夜,并时常亲自裁决学术争论。

刘秀热衷于搜集书籍,迁都洛阳时,专门运书的牛车,竟然多达两千多辆!而根据史书记载,那两千多辆车载的书,全是“经牒秘书。”所谓秘书,指的就是谶纬图籍。

《东观汉记》还记载了这样一件事,建武十七年,刘秀已经四十八岁,却依然勤学不辍,结果有次读书过久,引发了中风——太子一直劝他注意保养,少读书多休息,可刘秀总说他乐在其中,不觉疲劳。《东观汉记》注明,刘秀“风发疾苦眩甚”时,读的是“图谶”。

由此可见,虽然刚开始不甚理会,但刘秀整个后半生都在苦研谶纬。

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死心塌地,其间的转折,应该萌芽于昆阳。

昆阳之战,刘秀率领八九千东拼西凑的绿林兵,居然将王莽四十多万大军打了个稀巴烂,这本身已经接近神话;更诡异的是,战役的过程更像神话。

首先是一颗流星突然坠入莽军大营。莽军惊魂未定,次日又有一团乌云山崩一样对着军营陨落下来,离地不到一尺方才散去,唬得全营将士全都匍匐在地。

流星怪云只是前奏。刘秀率领三千死士发起冲锋时,骤然霹雳风雨大作,树叶瓦片满天飞舞,声势之威连王莽带来的虎豹猛兽都吓得浑身发抖,根本无法作战,王莽军团阵势大乱,转瞬间一败涂地。

昆阳战罢,所有人都对刘秀刮目相看;尤其是刘縯死后,越来越多的人觉察到,刘秀头顶,慢慢聚拢起一团若有若无的诡异云彩。

刘秀的声音,可能还是那么和声细气,可落在旁人的耳里,却感觉越来越高远,越来越陌生,隐隐然还能听出几声龙吟虎啸。

昆阳之后,幸运仍然延续。刘秀经营河北,羽翼未丰,被对手重赏通缉,只得落荒而逃。逃到滹沱河边,后有追兵前无渡船,窘迫之际,河水竟然结起了冰;刘秀大喜,赶忙踏冰而过——就在剩下最后几辆车还没过去时,河冰塌陷了。

过河之后,众人迷惘,不知该往何处。这时道旁出现了一个老人,给他们指了一条出路,并郑重勉励刘秀“努力”。《后汉书》记载,这位不知来历的老者身着白衣——在那个时代,一袭白衣往往代表着非人间的力量。

这一连串逢凶化吉的奇遇,很长时间连刘秀自己都觉得恍惚迷离。在这种情形下,无论是谁,都会反复揣摩与此相关的任何预言。很自然的,刘秀再次想起了那条指名道姓的谶语,心情却极复杂,说不出是窃喜还是惶恐。

一路凯歌。局势进一步明朗后,众将准备拥戴刘秀称帝,可刘秀几次三番都不敢答应,直到有人再次捧出一道谶文。登基时,刘秀登台祭天,宣读了一篇祭文。虽然只是形式文章,但一再声称自己其实不敢居此大位,也能透露出当时刘秀心情的忐忑不安;有意思的是,其中还收录了新收到那条“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的谶文给自己壮胆。

某种程度上,刘秀宣扬谶纬,与其说希望臣民相信,不如说更希望自己坚信,以获取稳坐龙床的足够底气。

难怪刘縯常嘲笑刘秀胸无大志,的确,与刘邦当年以区区亭长便敢扬言“大丈夫当如此也”的豪迈相比,刘秀实在有些缺少自信。

 

固然,刘秀迷信谶纬可以视作一种信心不足的精神需求。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也充分体现了他对天意的一种敬畏。

“光武得天下之易,起兵不三年,遂登帝位,古未有如此之速者。”(赵翼)刘秀的才能不容否认,但从牛背到皇帝的宝座,连头带尾只用了三年,这样的速度,简直连最狂妄的野心都跟不上膨胀,刘秀这样思想准备不足的人尤其难以适应,最后当然只能将太过迅速的成功归结于天意。

问题在于,天意从来高难问,今天选择了我刘秀,谁能保证明天不翻脸,换一个赵秀李秀?退一万步说,今天好歹算是君临天下了,可那终极的天命果真就属于我刘秀了吗——爬得高跌得重,谁能保证老天不是以另一种形式折磨我,就像王莽那样呢?

对于刘秀,帝国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器,本在期望之外,如今却歪打正着捧在了手中,吉凶实在难卜,只能竭力参悟护持,丝毫不敢轻忽放肆。

此外,当天意被认为以谶纬来传达时,刘秀的文化,反而形成了从天而降的绳索,愈发束缚了自己的胆量。

刘秀在太学主修《尚书》,打下了扎实的儒学基础;而谶纬,大都附会于儒经,被称为“内学”,或者“孔丘秘经”,有一套精致玄妙的理论体系——

显而易见,谶纬之于刘秀,还另有一份文化上的共鸣与威压。

这种源自文化的约束是刘邦感受不到的,做为一个几乎不读书的半文盲,越是引经据典,越是高深晦涩,他便越是嗤之以鼻。

如同对牛弹琴。

 

就像一头野牛,被鲜草美食引诱着穿了鼻环、套了重轭——

只要接受谶纬,或者说其背后不可测的天意,也就决定了刘秀的帝王生涯必然走得迟缓而犹疑,因为每走一步他都会停下来思考是否上应天心。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与刘邦一样,刘秀也实践过项羽的这句名言。“修园庙,祠旧宅,观田庐,置酒作乐”。多年不见刘秀的婶子姨娘们回忆起往事,感叹人生如梦,酒喝到酣处,一群老娘们纷纷放肆地叫着刘秀的字,相互议论:“文叔小时候谨慎老实,腼腆不大说话,温温柔柔的,想不到居然能有今天!”刘秀听了,哈哈大笑,说:“吾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

刘秀的柔道,表面上可以理解为采取温和的姿态驭下,宽厚抚民,但本质上,实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不惊扰不折腾的政治理念,这与当年刘邦大刀阔斧开宗立国,及汉武“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的慷慨改革,形成了显明反差。

到了后来,这位力扫群雄从死人堆中闯出来的军事天才,竟然连仗都有些怕打了。自从平定陇蜀后,不到万不得已,他就不再谈论行旅之事,就连太子前来询问攻战之法,也遭到他的责备,说这不是你能掌握的。

甚至不费一刀一箭,西域十八国集体组团,自动拜上门来要求依附,他都婉言谢绝,理由是中国初定,自顾不暇,实在没有余力保护他们。

相比汉武不惜血本万里开边,刘秀的胃口也太容易满足了——或者,仅是中国本土,就足以令刘秀用一生去反复反刍、慢慢消化?(提起与汉武比较,还有个细节引人深思。刘秀好像并不怎么喜欢马,外国曾给他进贡过一匹千里名驹,他却用来拉鼓车。)

“(光武)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后汉书·光武帝纪》)皇袍加身的刘秀,内心始终保持着紧张和克制,就像行走于薄冰之上,时刻担心坠入无底的深渊。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激情的潮水悄然退去,祖先的荣光逐渐成为传说,属于刘秀的帝国,坦露出了泥泞的底色。

 

然而,谶纬还不是导致刘秀放不开手脚的惟一因素。

建武十六年九月,统一只有四年的东汉帝国爆发了一场大范围叛乱:“郡国大姓及兵长、群盗,处处并起,攻击所在,杀害长吏,讨之则解散,去又屯结。青、徐、幽、冀四州尤甚。”叛乱的起因,《后汉书》语焉不详,但如果联系头年发生的一场政治风波,还是能够勾勒出大致情况。

建武十五年六月,刘秀批阅奏章时,在陈留郡的公文后看到了一封信,上写:“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刘秀纳闷,将有关人员召来询问,不料一口咬定只是街上拣来的,抵死不肯解释。太子在帷幕后面听到后,提醒父皇,这应该是度田过程中上级的嘱咐,一时疏忽夹着送了上来。刘秀还是不解,问为何河南、南阳便不可问了;太子回答:“河南是帝城,近臣很多;南阳是帝乡,皇亲很多;他们的田宅数量远远超过了规定,很难核准。”刘秀派人调查,真相果然如此,度田官员与豪强地主沆瀣一气,侵害羸弱营私舞弊,弄得百姓怨声载道;刘秀震怒,兴起大狱,处死了十多个州郡大吏。

所谓度田,是指核查全国真实的农田和户口数目,以整顿赋役税收,并根据结果进一步制定政策,缓解土地多寡过于悬殊的问题。这其实是一个老问题,任何一个理智的君主都得面对,何况有王莽王田改制惨败的教训,刘秀的度田力度已经是相当温和了。

可饶是这样,还是惹恼了各地的豪族。原本如陈留郡那样,捏几个软柿子走走过场,他们还能勉强忍了,可当刘秀揭破黑幕重决心彻底清查后,一声呼哨,感觉土地财产受到威胁的豪族们抱成一团,共同向朝廷发起了挑战。

叛乱终究还是被平定了,但刘秀也没有完胜。之后,度田虽然继续成为朝廷的定制,但仅由郡县官吏每年审查一次,完全流于了形式。

意味深长的是,在平叛过程中,刘秀并没有穷追猛打,叛乱者五人共斩一人,便可免罪;也不追究叛乱所在地方官的责任;捕到首领,往往也不诛杀,只是将他们远远迁徙,切断其与原郡的联系就算了。完全是息事宁人的态度。

令刘秀心怀怯意的,除了上天,还有满地张牙舞爪的豪强。无论最初是六国贵族,是富商巨贾,是官宦世家,乃至洗底上岸的游侠流氓、土豪地痞,经过秦汉两百多年的弱肉强食积累壮大,早已盘根错节,如虬蛇一般牢牢攫持了大地,某种意义上说,皇帝不过是过客,他们才是永远的主人。

西汉宣帝之前,政府对待地方豪强的政策尚属强硬,尤其是武帝时,凡资产超过三百万的都被强迫迁徙到茂陵,由皇帝亲自镇压;但元帝起,以一纸“安土重迁黎民之性”的温婉诏书,废止了这项已坚持一百六十多年的制度;双方力量消长,可见一斑。

刘秀完全知道与实力派硬碰硬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当年大哥刘縯,早就用自己的生命给他敲过了警钟。

虽然刘縯死于更始皇帝刘玄之手,但祸根其实早在起义之初便已经埋下。本来,无论威望、资格,还是能力,他都是被立为皇帝的首选,可因为他秉性刚强军纪严明,令很多散漫放纵的将领感觉不自由,宁愿立懦弱无能,易于控制的刘玄,二刘难并立,这才导致刘縯后来的被杀。

与豪强作对,绝对不如与他们合作,王莽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实际上,刘秀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想法。为了联络豪族,他甚至不惜牺牲爱情——刘秀对发妻阴丽华一生钟爱,但帝国的首任皇后却是郭圣通;阴丽华的委屈,为刘秀在最困难时换来了新夫人娘家的十多万人马。

顺带提一句,刘秀在历史上以待功臣仁义,善始善终,没有像刘邦那样卸磨杀驴而被人津津乐道。除了性格原因,有一个事实常被忽视:刘秀的功臣,与他自己一样,大多出身豪族,假如真要下手,任你再毒辣也得斟酌一番。

至于刘邦清洗的,韩信彭越等等,不过都是些匹夫光棍罢了。

 

东汉政权,是在豪族支持下建立的,豪族,自始至终是皇族最大的合作者,这一直是学界的共识。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改朝换代并没有破坏豪族们的好日子,歌照唱,舞照跳,地照买,租照收;相反,他们势力得到了进一步扩张:

有学者统计过,由西汉延续到东汉的豪族大姓有213家,东汉公卿约有三分之二出自豪族;另外,还有这样一个数据,《汉书》与《后汉书》有传的,分别是250人与423人,《汉书》的250人中,地方属吏起家的约有45人,占18%,而《后汉书》中,这个比例上升到了32.6%,几乎足足翻了一倍,而“这些出任地方属吏的,多是地方豪强,把持地方政府。”(何兹全《中国古代社会》)

他们把持的不仅是地方政府。西汉皇后大多出身平民,而《后汉书》所收载的十七位皇后,除了一人贫微,二人不详,其余全部出自豪族大家;而东汉的外戚擅权,是历代最严重的。

豪族拥有只效忠于自己的武装,所有的豪族庄园几乎都筑有坚固的壁垒,从刘秀开始,东汉十三帝,没一人能拆尽这些国中之国。到了汉末,董卓修筑的郿坞,甚至“高与长安城埒,积谷为三十年储,事成,雄踞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郿坞,便是豪强壁垒发展到极致的标本。

可不管怎么说,汉室终究是再造了,虽然刘秀比谁都清楚,为此自己做出了多么大的妥协和让步,也更清楚在不刺激豪强的前提下,到底是谁帮助自己解决了土地问题。

“莽未诛,天下户口减半矣。”(《汉书·食货志》)

“世祖中兴,海内人民,可得而数,才十二三。”(应劭《汉官》)

耕者有其田,王莽做不到,刘秀同样做不到。即便刘秀再节俭,不饮酒,不听歌,手不持珠玉,口不尝美味,不巡游,不打猎,脚底的耕田也不会如息壤一般凭空发酵出来。能让人活下去的,只有死神,扛着磨钝的镰刀满载而归的死神。

十尸换一命,冥冥中自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击打着算盘。残酷的战争,在缝隙中挤出了仍然有限的资源。这样的自然调节,永远最无奈,但也是最有效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来一次。

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幸存下来的人们,颤抖着从刘秀手中接过一块快被血肉滋养得无比肥沃的零碎田地,仰天膜拜,痛哭流涕。

云开雾散,光武中兴。

 

刘秀虽然做不了雄主,毕竟还是一代明君。他知道,即便无法动摇豪强根本,不再幻想消灭土地兼并,但也不能放任自流,趁着新朝天子的声威,好歹要给他们戴上几个紧箍咒。

除了加强吏治,用严格的律法约束豪族,让他们闷声大发财,得了便宜少卖乖,刘秀还有一些相当高明的举措。从条文上看,宅心仁厚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刺来。

刘秀的仁政,除了轻徭薄赋,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宽待奴隶。每打下一块地盘,都要下诏释放奴隶刑徒,让在战乱中沦落为奴的人恢复庶人身份,并规定凡虐待杀伤奴隶的都要处罪。拳拳仁心,同时也是一把从豪强手中夺取人口的快刀。

其次,大幅度削减地方政府机构。理由是经过战乱,民间虚耗,根本用不了原来那么多衙门老爷——如前所说,“出任地方属吏的,多是地方豪强,把持地方政府,”裁减地方编制,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节省朝廷财政开支。

留给后人争议最大的改革,是刘秀竟然废除了内地的郡县兵,建武七年,他下诏:“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及军假吏,令还复民伍”,让地方兵吏一律卸甲为民。如此不计后果自废武功,目的只有一个:宁愿虚弱国防,用兵捉襟见肘,也先要防止地方豪强勾结郡国军队割据叛乱。

这样够了吗?长长舒了一口气后,刘秀反复问自己。要么,翻翻谶书,问问天意?

想到这里,刘秀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谈到两汉格局时,史家赵翼看到:“西汉开国功臣多出于亡命无赖。至东汉中兴,则诸将帅皆有儒者气象”;他认为,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君臣本皆一气所钟,故性情嗜好之相近,有不期然而然者,所谓有是君,即有是臣也。”

也就是说,东汉的儒雅开局,除了儒学在西汉后期的继续上升,刘秀本人也是很有力的推手。

对于统治者而言,儒学本身就具备一种秩序和规范的价值,正如贾逵在主张《左传》立为官学时指出,学习儒家经典,可以“崇君父,卑臣子,强干弱枝,劝善戒恶”。不过刘秀并不就此满足,他推行的儒学,是谶纬化的儒学经学。

换句话说,刘秀要把孔子真正捧上云端,做为他的帝国的守护神。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很快,孔子被塑造成了黑帝的儿子,海口,龟背,虎掌,骈齿,天上天下,前后千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俨然一位通天教主。

你可以藐视皇权,但你有胆量对抗天意吗?这些经书镇得住朕,朕就不信镇不住尔等!只要捧起书,再蛮横的豪强也会慢慢垂下头去。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刘秀之后,明帝要求“功臣子弟,莫不受经”;章帝则召集群儒,大会白虎观,将帝国的学术基础总结成董仲舒的“三纲六纪”,再次强调“君为臣纲”,皇权上应天命,神圣不可侵犯。

用义理和神话,刘秀为自己的帝国烙上了金光闪闪的封印。

刘秀祖孙这项用心良苦的文化政策所收到的效果,对比史籍中对豪强的称谓变化便能得知。《史记》《汉书》:“大滑”、“宿豪大滑”、“豪滑”、“豪奸”、“豪暴”、“强宗大奸”;《后汉书》:“豪贤大姓”、“名士”、“缙绅”、“阀阅”、“世家冠盖”。

对于刘秀利用经学改造豪强臣民,日本学者本田成之也有自己的看法:“在经学精神文化所到之处,人成就了秩序的优雅的同时,多少有些成为柔弱的倾向。”他感慨:“后汉的人物虽然都高雅,但如前汉那样魁伟雄杰的却很少。”

随着朗朗读书声,一个曾经倜傥不羁的王朝,一点点开始萎缩,开始佝偻。

东汉王朝,在它诞生的第一天,就显露出了龙种老态。

或许,这就是刘秀所希望的——

朕的一切,都要与子民分享,包括背上那驾重轭。

 

公元五十七年,刘秀崩于洛阳南宫前殿,享年六十二岁。临终遗诏说:“朕无益百姓,丧葬事宜,一切都要像孝文皇帝那样,务从俭省。刺史、俸禄二千石的官吏,都不要离开治地,也不要派官吏前来吊唁。”

在逝世的两年前,刘秀终于完成了谶纬的全面整理工作,“宣布图谶于天下。”

刘秀颁布的图谶共八十一篇,符合九九大数,除此之外,皆为妄人捏造——

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20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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