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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骁锋 江南药师工作室

无组织无纪律的独立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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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郑骁锋,浙江永康人,1975年生,写作者。已出版:散文体中国通史《人间道》系列、文化游记《眼底沧桑》系列、《本草春秋》、《逆旅千秋》等,并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文集《落日苍茫》、《本草春秋》。盛大文学首届全球写作大展历史类十强作者。《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及“国宝档案”等栏目撰稿人,作品有:大型文史纪录片《太湖画脉》、《帝国的黎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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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落木萧萧下(节)  

2014-09-29 20:26:10|  分类: 人间道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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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那还是一条颇为神秘的岭脉。不仅赣粤两省依此切分,甚至对动植物都能够产生无形的影响:据说避冬迁徙的北雁,至此便折返开始回程;又据说一样栽梅,南坡花凋落了,北坡花才陆续绽开。

海拔不过一千来米,大庾岭,却是几千年来中国最刻意强调南北方向的山脉。

此刻,周文育站在岭头满面狐疑,正为了方向而纠结不已。

因为刚刚有人警告过他,他未来的命运,完全取决于这一次选择。

“北上,你最多只能当个县令;如若南下,我保证你能做到公侯。”

 

梁武帝后期,朝纲废驰,岭南多事。新州(今广东新兴)太守卢子雄因平叛不利被朝廷处死,其弟子略愤而起兵复仇,作为卢氏属僚,弓马娴熟、有万人敌之誉的周文育自是头号骁将。不料起事未久,叛军便被守将陈霸先击溃,文育亦力竭被俘。霸先甚是豁达,不欲株连过多,竟将其释放。

之后,周文育得到监州王劢收用。不久,王劢离任,周文育便欲随其北归,好歹谋个差事。途中经过大庾岭,投宿时遇到一个卜者,无聊之极,算了一卦,卜者竟劝他马上回去。

其年,文育已是三十四岁,运道背晦,到处投人不着,屡屡挫败,很有些心灰意懒,随口应道:“有几个钱用用就够满意了,谁还指望当公侯。”卜者却拍胸口说,你马上就有一个两千两白银的富贵,如若不信,不妨以此验证。文育一笑,也未当真。岂料当晚,同宿岭头的商人赌博消遣,硬拉他参加;结果文育一夜红运当头,杀得诸商叫苦不迭;终局一盘点,不多不少,正好赢了白银二千两。

沉甸甸的银子在手,文育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隐约开始意识到,脚下这条岭路,并不如眼中所见那般平缓,南北之间或许存在着巨大的落差。

再不犹豫,文育随即掉头南还,投奔陈霸先。

 

重新出现在大庾岭的周文育,已是陈霸先麾下最重要的将领。

公元550年正月,肃清岭南叛乱,收复了交、爱、德、利、明数州(约今北越全境)的陈霸先,于始兴(今广东韶关)兴师,过大庾岭北上。

过岭之时,陈霸先遭到了岭北地方势力的堵截,双方进行过一场恶战。敌方将领中,有被推为南朝第一猛将的萧摩诃。此役,周文育拼死血战,最危急之时,敌围数重,矢石如雨,连胯下战马也重伤毙命,文育左手解鞍下马,右手舞槊搏战,硬是保着霸先步行突围而出,直至彻底击溃对手。

事后看来,这岭脚一战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周文育他们打通的,是一条霸王之路。陈霸先过岭,如鱼跃龙门奋鬣而起,短短七年之后,便于建康受梁敬帝萧方智禅,即了皇帝位,是为陈朝。

开国行赏,周文育被封为镇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寿昌县公。

 

清史家赵翼,读史至陈时,认为霸先用人有一大凡人不可及之处,即放胆任用敌将。他粗略统计了一下,陈朝开国功臣,真正一出道就追随陈霸先的其实寥寥无几,而大半都如周文育那般,来自敌方阵营:“或临阵擒获,或力屈来降,帝皆释而用之,委以心膂。”而这些投诚的敌将,也大都从此死心塌地受其驱使,霸先“卒得其力,以成偏安之业。”因此,他赞扬霸先“度量恢宏,知人善任,固有过人者。”(《二十二史札记》)

陈霸先收服敌将,还有一个特点:绝大多数将领从兵刃相向到鞍前马后,一百八十度的大变脸几乎发生在一瞬之间;而陈霸先用人不疑,往往在受降的同时即交予兵权,也毫不拖泥带水。干脆痛快,简直就像《水浒传》中各路好汉遇到宋江,无论再蛮横凶悍,甚至前一刻还叫嚣着要剖出心肝醒酒,只需听闻一个“山东及时雨”的名号,便纷纷抛下武器,跪倒一地。

当然,这种印象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史籍记载过于简略,如周文育那样,留下细节,以表明其经历过思想斗争的毕竟只是个例。不过,敌将立场转变,集体表现得如此之快速、之决绝,除了陈霸先的亲和力之外,应该还有着其他的原因。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妨从各人的籍贯,来探探这群将领的底。

陈朝开国诸将,功勋最著者有三,《陈书》特将其合为一卷。列为卷首的是与周文育同时被俘,又同时被释,就此投陈的杜僧明;文育次之;其三则为霸先的早期部将侯安都。

“杜僧明,字弘照,广陵临泽人也。”

“周文育,字景德,义兴阳羡人也。”

“侯安都,字成师,始兴曲江人也。”

再摘录几位排名其后的重要将领:

“侯瑱,字伯玉,巴西充国人也。”

“欧阳頠,字靖世,长沙临湘人也。”

……

广陵(今江苏扬州),义兴(今江苏宜兴),始兴(今广东韶关),巴西(今四川阆中),长沙;至于陈霸先,则是吴兴(今浙江长兴)人。

史家陈寅恪,相比赵翼,着眼点显然更为深入。他一语道破了陈朝的立国根基:“陈室之兴起,其所任大将,多为南方土豪洞主”,“陈朝便是依恃南方土著的豪族建立起来的。”

——对比两百年前,晋室渡江之初,“王与马共天下”,北人反客为主的政治格局,诸将如飞蛾扑火般对陈霸先的归附,能不能理解为一种南方力量的集结,

一次被压抑太久之后的愤怒爆发?

 

经大庾岭北上,直至夺取政权。陈朝的建国方向,其实已经暗示了南北气运的悄然转换。

庾岭设关,始于秦始皇,因此也被称为秦关。北筑长城南开岭道,是这位雄主对帝国的根本军事规划。一守一拓,秦始皇的国防方针从侧面暴露了对南方的轻视:能够对帝国构成威胁的,只有草原上的骑士,至于南方丛林里的种族,不过是未开化的蛮夷罢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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